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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現下的聲音其實還是略有些啞,但相比之前,已經清朗了不少,一聽就和內侍那種略尖細或沙啞的嗓子不同,有種少年特有的青澀,像是個略酸的果子,讓人期待熟透時會是什么樣。
謝勻之十五六歲時也是如此,啞了一段時日,等嗓子好全,嗓子就更貼近成年男人了。那會兒謝勻之還特地抓了妹妹的手,讓她碰了一下咽喉處的軟骨,笑瞇瞇地說:“男人嘛,就是和你不一樣的。我們會變。”
謝忘之覺得指尖的感覺奇妙,她那時候更小,什么都不懂,純粹為了好玩,想再摸一下,謝勻之卻一把揪住她,不許她亂動。
他清清嗓子:“阿兄這邊,你碰了也就碰了。但你聽好,往后你長大了,別的男人那邊,你可別亂摸,不然……”
“不然什么?”謝忘之不懂,“不可以碰嗎?”
面對一臉天真的妹妹,有些話謝勻之真說不出來,只能咳兩聲,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反正別摸,不然有你的苦頭吃。”
時過境遷,謝忘之還是不懂為什么男人的頸子不能摸,只以為是禮節,就像不能隨便碰人的頭發或是胳膊。但現在,她的手確實放在長生頸上,指尖點在那塊軟骨上,恰巧是謝勻之一本正經說過不許亂碰的地方。
她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指尖都有點發燙,臉上迅速燒起來,一直紅到耳尖。謝忘之趕緊收回手,指尖好像殘留著剛才點到軟骨的觸感,收攏時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那……”她咳了一聲,欲蓋彌彰,“你真不是內侍???”
看她滿臉通紅的模樣,長生大概明白她在羞什么,這茬也就算過去了,他松了口氣,面上卻還要裝惱:“你怎么想的,哪兒有這么問人的?”
“……對不起?!敝x忘之的思緒果真被拐走了,臉上更紅,她也模糊地知道不能沖著男孩問這個,抿抿嘴唇,“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既然不是內侍,那怎么經常在宮里……還能和長寧公主認識?我覺得你好像知道很多事,認識很多人。”
她吞咽一下,小心翼翼地問,“你可以告訴我嗎?你在宮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可以啊?!蹦芫幰淮?,就能編第二次,長生絲毫不慌,坦坦蕩蕩,“我是樂師,算在教坊里的?!?
謝忘之一愣。
“樂師多住在平康坊,或是被貴人看中了,借住在哪家府上。但也有無處可去的,就在教坊里住。像我這種沒人要,也沒家可回的,當然混在宮里。”長生隨口胡說,“我前年在宴上奏箜篌,恰巧長寧公主喜歡,之后就算是認識了,不過也只是結個善緣的意思。”
“……這樣啊?!敝x忘之信了,聽他這么說,又有點難過,猶豫著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那枝梅花,“我不是故意懷疑你,也不是故意提這個。是因為我先前聽內侍省的人說,宮里人要避諱,不能叫你這個名兒。”
知道這小字的人少,當年起這個小字,純粹是個祝愿,愿他平平安安健康長壽,壓根沒想到長生殿去。
長生隨手把那枝梅花丟了:“這枝就算了,花瓣都掉了不少,不好看。走,我帶你去教坊看梅花?!?
第26章 鶴鳴
外教坊設在長安、洛陽城內, 內教坊直接在大明宮里, 離太液池不遠,過了清暉閣就是。長生所言非虛,教坊邊上果然滿滿當當地栽了梅樹, 都是紅梅, 這時間開得正盛,梅花的紅又不扎眼,乍一看只讓人有驚艷意, 不至于覺得俗氣。
謝忘之跟著長生從梅樹下走過,撣去肩頭或是發上落到的梅花瓣,沒忍住, 臨到門口, 又回頭看了一眼:“真好看?!?
“對吧,見過長在枝上的梅花, 折下來放在瓶里的, 還有什么可看?”美景常在, 長生不像謝忘之那樣驚奇,“先進去吧,暖暖身子, 過會兒再出來?!?
謝忘之點頭, 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繼續往里走。長生帶她走的是偏門, 進的也是小屋子。屋里打掃得干干凈凈, 各式樂器整齊地擺著, 等著教坊里的人取用。
她剛進門,那邊忽然冒出個急促的女音:“長生!”
“你倒是還敢回來?賀先生新譜的曲交給你,讓你調箜篌,你倒好,跑到外邊去,三五天不見人影?!奔膊竭^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做的是教坊女伎的打扮,云鬢花顏,一張臉相當明艷,怒起來卻是柳眉倒豎,像是要把長生當垂楊柳給拔了,“你自己譜的曲呢?年前就說,我怎么到現在還沒……”
她剛伸手去揪長生的耳朵,視線一偏,乍看見邊上的謝忘之,僵了一瞬,然后立即收手。女人朝著謝忘之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略略低頭時發梢落在耳畔,溫婉如同流水。
“小娘子見笑。妾名鶴鳴?!彼従徧ь^,十足的端莊嫻淑,臉上哪兒還有剛才怒錘長生的樣子,簡直像是剎那間換了個人。
謝忘之傻了:“……”
“我師從賀先生學的箜篌,這是鶴鳴,按外邊的說法,算是我師姐?!遍L生倒是早就習慣了鶴鳴變臉如翻書,摸摸鼻尖,和謝忘之解釋,之后再和鶴鳴說,“賀先生的新曲我試過了;譜的曲子只有一半,先擱置著。”
鶴鳴顯然不太信:“真的?”
“騙你有什么意思?”
“……行啦?!柄Q鳴上上下下看了長生一圈,“若是你小時候少鬧騰點,如今我也不至于凡事都覺得你蒙人?!?
她嘆了口氣,視線再轉到謝忘之身上,“這位小娘子是?”
謝忘之還真不知道怎么答,茫然地眨眨眼睛,還沒開口,先聽見長生淡淡的聲音:“是我朋友,來教坊玩會兒?!?
“朋友?”鶴鳴更不信。
宮里的日子沒那么好過,正兒八經窮苦出身,不得已到教坊學藝的尚且要互相傾軋,她可不信這位流著隴西李氏血的殿下,會把朋友帶到教坊來。但眼前的小娘子看著年齡尚小,長得乖乖巧巧,眼瞳清澈茫然,看著也不像是有心眼的,好像真是相信朋友,一忽悠就被拐去別的地方。
“行?!柄Q鳴覺得謝忘之是被長生騙了,但她懶得多管,“那你帶著,別在人面前落了教坊的面子?!?
她過來找長生就為了剛才兩件事,說清楚就行,沒留著礙眼的必要,最后倒是想起什么,再朝著謝忘之笑了一下,轉頭就走。
看著鶴鳴娉婷裊娜地走出去,謝忘之才想起來先前忘了回話,實在是有點失禮:“……呀,我忘了和她見禮了?!?
“沒事,我們不在乎這個。平常見著誰都得行禮,煩死了?!遍L生混不在意,自顧自走到靠墻的一個架子邊上,開始翻找,“這地方是放譜子和樂器的,不能見水,沒東西給你喝。”
“沒關系,比外面暖和就行了?!敝x忘之搓搓略有點凍著的手,環視一圈,突然想到什么,“不對,長生,這是放樂器的地方,我不是教坊的人……這么貿然進來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在呢。再者,樂器而已,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長生一時沒找到想要的簿子,低聲說,“好久沒動過……總不會換地方吧?!?
“……在找什么?”
“名錄。”
謝忘之一驚,連忙解釋:“……不用!我信你,真的不用找給我看。先前懷疑你,本來就是我不對,是我疑心重,聽了別人的話就懷疑朋友……是我的錯……”
她心思單純,遠遠不到能和人玩心眼的年紀,先前長生先發制人,硬讓她摸頸上的軟骨,就讓她心存了個“隨便覺得男孩是內侍”的愧疚。何況中途還殺出個鶴鳴,顯然是教坊女伎,看鶴鳴和長生相當熟稔,且還提到了“賀先生”,更證實了長生確實是教坊里的樂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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