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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盡歡遞給秦鹿的,便是一把匕首,他道:“多年前我去金珠城收賬時,有個欠了茶錢的異國人將這個抵給了我,說是削鐵如泥,我也不懂兵器,但問過好幾個懂行的,都說是好東西,秦姑奶奶不嫌棄便收下吧。”
秦鹿拿起那匕首打開一瞧,也算是一件打磨不錯的兵器了,在這個年代不值錢,若是放在三十年前,必然能賣出個好價錢。
謝盡歡送完禮,便不說留人的話了,梁妄說不出多謝二字,只給謝盡歡留了一句話:“今夜風大,記得門窗緊閉。”
謝盡歡怔住,再回頭時,秦鹿與梁妄已經離開,他從輪椅上匆匆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趴在二樓的窗戶前,便見那兩人已經騎上了馬。
梁妄走在前,秦鹿跟在后,似乎察覺了視線,秦鹿對著謝盡歡這邊一回眸,一縷馬尾辮飛揚起,她舉起匕首,露出一截綠色的袖口,忽而一笑,道了句:“多謝!”
“不客氣!”謝盡歡趴在窗戶上,年邁的臉上露出許久不曾有過的笑容,映著晚霞最后一絲余暉,燦爛得仿佛稚童。
他有時會想,遇見梁妄與秦鹿二人,究竟是幸還是不幸,若說幸,其實他可以與爹娘在同一日死去,早早輪回轉世,或許又經歷過了一生,可說是不幸,誰又能如他這般機遇,活得比常人通透,死得比常人心安呢。
謝盡歡趴在窗戶旁,久久沒動,站在樓下的難民不解他的舉動,但謝盡歡只是看著那兩抹騎著馬離開的背影越來越遠,知道秦鹿往年與他作別時,總說再見,這一次,他們不會再見了。
伙計派完了粥,累得滿身大汗,正準備坐下歇歇,卻見謝盡歡杵著拐杖從樓上下來,幾個伙計一驚,便見謝盡歡又給了他們一些銀錢,道:“家中還有人留下吧?能走今晚便走吧。”
“掌柜的……你、可是出什么事兒了?”伙計問。
謝盡歡想了想,搖頭道:“沒什么事兒,只是想通了,打算過幾日離開,留在這兒還得受難民的氣呢。”
伙計一聽,便連連點頭:“就是!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咱們也別管,掌柜的你放心,我們等幾日,與你一道走!”
謝盡歡搖頭:“你們今晚先走吧,現在就回去,帶上老婆孩子。”
幾個伙計還想問話,卻都被謝盡歡推了出去,他將歡意茶樓的門關上,自己背對著木門緩緩坐下,得了銀錢的伙計高高興興回去,幾人路上還聊著話。
留在卓城的難民大約有兩三千,全都靠著一個茶樓養活,比養著軍隊還累人。
只是不論是謝盡歡出錢養的軍隊,還是他出米養的難民,于這一夜開始都面臨了噩夢般的災難。
子夜剛過,州水城的戰火還未持續兩個時辰,城門便被人攻下,州水城中的將士被殺得措手不及,城門大咧咧地敞開讓異國人攻入,一共兩國的兵隊,上萬人涌入州水城,占領州水城后,敵國并未就此收手,而是分隊率領眾人再度拿下卓城。
從州水城到卓城,燒殺掠奪的馬上敵軍,一槍便能挑開一個人的腸胃,一刀便能劈開一個人的腰。
哀嚎聲不斷,好似從太陽落山之后,天空的顏色便一直覆蓋上了一層血腥的紅,卓城守衛不如州水城,誰也沒料到州水城居然會敗得這么快,連夜奔走的難民還未出城門便被殺死,異國入卓城,如入無人之境。
歡意茶樓的牌匾周遭一片火光,謝盡歡走到院中點燃最后一袋米,用燒著茶樓的火給自己溫了一壺酒,而后扶著膝蓋,慢慢坐在了雪地中。
一棟立在卓城近五十年的茶樓,曾不知引來多少名流騷客,而今滿倉名茶皆化成了燃火的輔料,茶樓內外噼里啪啦作響。
謝盡歡想起了梁妄說的話,也算是不枉相識一場的提醒,他說今夜風大,記得門窗緊閉。
風大,火旺,門窗緊閉,是不得將歡意茶樓內的一兩銀子、一粒稻米,分給敵國的人用。
謝盡歡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晃晃悠悠,恍惚見到火光中的紅衣女子,他一家老小皆亡的那日,貪貪也是這般從鬼火中走出的,曼妙美艷,能惑人。
一聲長嘆:“金奢錢財好比土,人生得意須盡歡。”
人生得意啊,須盡歡。
第130章 遙歸煙西:十九
卓城內的一場大火, 連夜被風吹遠了十里路,歡意茶樓內滿倉的名茶與稻米, 統統燒成了灰,接連漂浮在卓城半空三日,與雪花夾在一處,灰白兩色,難以分清。
秦鹿與梁妄到了南都城稍作休息,這一路上吹了不少風, 梁妄的咳疾又反復了,因為還有些銀錢,秦鹿干脆在南都城內找間客棧, 借了客棧的廚房,煮了蜜棗甜水兒給他喝。
夜里秦鹿將客棧軟塌上的矮桌子搬到了床上, 兩人縮在厚厚的軟被里,桌面上放了羊奶糕與蜜棗甜水兒, 還煮了糯米藕,小爐子炭火剛熄。
秦鹿半靠在梁妄的懷里, 想起他們前兩日入南都城時,瞧見南都城內的人都幾乎走空了, 只有一部分戀著家的還留下來,恐怕要不了兩日,這些人也得往北走了。
往北走,就能安全嗎?
當年的北跡不過只是北方的一個稍微強大些的部落,就因為西齊皇帝的昏庸, 加上朝臣腐敗,整個兒朝堂上找不到幾個能辦正事的人,才落得被北跡一路從北方打至南方,直到肅縣才停了下來,而后徹底滅國。
說起肅縣,距離南都城其實也不算太遠,肅縣在慶安郡下,甚至都不屬于煜州的范圍,現下還不算被異國人攻下。
西齊滅亡后,北跡成了天賜王朝,也算治世治國,得了幾十年繁榮昌盛。
可此后呢?現如今北方戰事焦灼,南方又被打得節節敗退,天賜的朝廷也有能干的人才,卻喜歡搞黨派之分,一個皇位空懸了多日遲遲未定,說到底,各國的衰敗,都是各國自取滅亡。
一餐飯用完,秦鹿將矮桌放在了床邊,大冷天里也不愿走遠了,結果才剛下地,便聽見了外頭傳來的吵雜聲音。
她想披上外衣去看,還沒走兩步,就被梁妄伸手一撈腰,重新抱回了懷里。
梁妄道:“由他們吵去,天下動蕩不安,看了也無用。”
秦鹿坐在床邊,腰身被梁妄的雙臂緊緊箍著,他將下巴磕在秦鹿的肩上,微微側過頭,呼吸的聲音很輕,但秦鹿都能聽見。
此時已心猿意馬,她也顧不得客棧外頭的吵鬧,于是扯下床幔翻身爬上了床榻的里側,笑瞇瞇地趴坐在梁妄的懷中,捧著對方的臉親一下。
梁妄伸手捏著秦鹿的腰側,一頭銀發散落在枕頭上,整個人半躺半靠著,眉眼含了點兒笑意,輕聲說道:“要是冷了便抱緊本王。”
衣裳的腰帶松開,梁妄的手指順著秦鹿的腰漸漸往上貼上了她的肋骨,整個人坐起來時微微一抬頭,剛好能吻到秦鹿的嘴唇,薄唇稍一觸碰,客棧的走廊內便傳來了打鬧的聲音。
只聽一聲女子尖叫,滾燙的血液潑灑在門上,秦鹿松開抓著梁妄衣襟的手,掀開床幔朝外看了一眼,房內燭火只點了一盞,沒有屋外通亮,卻將屋外發生的所有事都投影到了窗花紙上。
罵罵咧咧的聲音響起,被殺死的不止一人,梁妄指尖翻出一枚銅錢,順著床榻四角滾了一圈,下一刻房門便被人從外沖撞開。
身上穿著鎧甲,一副天賜將士裝扮的人手里都握著刀劍,土匪一樣,搜刮著房內所有能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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