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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鹿大約知道,她是碰見余勁佟了,她下了馬車,走到婦人的跟前問:“大嬸兒見過那小女孩兒?”
“見過,就在方才,脾氣大得很,要她爹背著,還嫌她爹走得慢。”婦人說罷,便奇怪地看向馬車上的阮紅紅:“怎么衣服換了?人也乖了?”
“雙生。”秦鹿笑了笑,解釋道:“那男人是我堂叔,這兩個都是他姑娘,這不是戰亂走散了,我們尋來的嘛。”
“原來如此。”婦人指著一處道:“你那堂叔就在前頭,走了還沒一刻鐘,他身上沒銀錢,也不知人家是否愿意收留呢。”
秦鹿點頭道謝,入了村子前頭路又窄,干脆還是牽著馬朝前走,才走過兩間屋子,秦鹿腳下便一頓,梁妄猛地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回頭看了一眼。
秦鹿皺眉,也轉身。
方才哐當一聲,壇子落地碎開,就在兩人眼前,略微肥胖的婦人定定地站在屋檐下,身體僵硬了一個眨眼的功夫,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緊接著,一陣颶風吹過,帶起了白雪碎屑,黑馬高抬起前足長嘶一聲,驚恐地亂跳,秦鹿安撫不得,梁妄則站在馬車上扶著馬車的車門,險些要被摔下來。
秦鹿見那馬匹瘋了一般要往前沖去,于是抽出腰上彎刀割斷了繩子,馬車前頭坍塌,轟隆一聲落地,梁妄踉蹌跑出,阮紅紅也摔在了雪地里。
黑馬很快便不見蹤影,地上留下幾排凌亂的馬蹄印,白雪紛紛,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個怪圈,周圍房屋的燈火一盞盞熄滅,緊接著村落里便發出了叫人徹骨寒冷的尖叫聲。
狂風揚起了秦鹿的發與綠裙,她走到梁妄跟前,又緊緊地抓著阮紅紅的手,問了句:“發生何事了?”
呼嘯而過的風,吹動著白雪猶如冰刃,甚至能將人的發絲輕易割斷,風中涌過的殺意與戾氣,夾雜著滾燙的血腥味兒,而這些血腥味兒,便是方才才有的。
怨鬼的力量隨著所殺之人的怨氣,不斷增加,他人看雪是雪,是白色,梁妄看著眼前的雪,卻都布上了一層猩紅,風雪里被吹散的血跡,殘留著余溫撒在地上,地面很快便變成粉紅色。
他的掌心緊緊地握住銅錢,眉心皺起,將身上披著的兔毛披風扯下蓋在了秦鹿的頭頂,便是一剎那,風聲漸弱。
秦鹿將披風扯開,放眼望去,周圍幾十張黃符幾乎是同時飛出,化成了圈子,黃符之上紅光閃過,符咒從梁妄的口中念出,破風而出,這颶風卷起的雪漸漸消停,黃符卻都紛紛朝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今夜無月,也無光。
一個村落里的人,便在這呼嘯而過的風聲里,全部死亡。
秦鹿不由心悸,她懷中抱著披風,幾乎能察覺到凍人的寒意,雖然風停了,雪止了,但一切并未結束。
秦鹿抓著阮紅紅的手略微收緊,阮紅紅卻突然掙脫了起來,她低頭看去,只見阮紅紅滿臉通紅,望著一處,有些焦急與緊張。
秦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于村莊盡頭處,一排竹林遮蔽的地方,瞧見了一抹人影。
那人影高大,渾身漆黑的衣服,頭上帶著斗笠,雖說沒有露出臉,甚至叫人不能完全看出身形,秦鹿也能猜得出對方是誰,她曾見過一面,而眼下阮紅紅這般激動,也能知曉,那就是余勁佟。
秦鹿見了余勁佟藏在黑暗之中,略微失神,一個不查,阮紅紅掙脫了她的手跑了過去。
她幾乎是飛奔向對方的,大約跑了百來步才終于趕到了那排竹子之下,阮紅紅沒有立刻撲到對方的懷里,而是帶著委屈與氣憤地問了句:“你去哪兒了?!”
余勁佟身形略微一晃,像是在方才的風雪中與另一個阮紅紅走散,迷失了方向找過來,乍一眼見到跟前的阮紅紅,他便立刻蹲下去,半跪在地將阮紅紅抱在懷里。
秦鹿見狀,正欲走過去,梁妄卻道:“黃符飛盡,在東側。”
秦鹿回頭,還沒來得及問話,梁妄便朝東側的方向跑去,留下一句:“她手上有本王系的紅繩,跑不掉,先捉住另一半。”
秦鹿應了一聲好,才跑兩步,又朝那兩個于竹林處相見的人影看去,心中有些酸澀,這或許就是阮紅紅與余勁佟最后一次見面了。
村落里的血腥味與怨氣,還有怨鬼所迸發的戾氣越來越濃,引著梁妄黃符的地方,散發著淺淺微光,還在逃。
梁妄的黃符飛得很快,他幾乎跟不上,秦鹿輕功不錯,從樹枝上跳過去,尚且能看見幾十道黃符所追的方向,有個身穿紅色裙子的少女正在竹林中穿梭奔跑。
黃符飛至那少女前方,繞成了一個圈,將少女困在其中,黃符收攏,只給了方圓之地,少女無處躲避,只能雙手環抱自己,背對著秦鹿與梁妄的方向站定。
秦鹿半蹲在樹枝上,瞇起雙眼瞧去,能瞧見對方梳的是雙環垂鬢,身量、背影,與她這幾日見到的阮紅紅一樣,她的魂魄里也少了一些東西,不論是三魂還是七魄,任何一方都是破碎的。
梁妄終于趕來,扶著樹干微微喘氣,幾個呼吸之間,他已站直身體,理了理袖口道:“癡生怨,怨生恨,恨難平,生戾氣,戾氣為鬼哭狼嚎之聲,可殺人,這些你不會不知,知而再犯,道間不容。”
“你是地府的使者,還是天上的使者?”阮紅紅問。
梁妄聽她這聲,眉心輕皺,等阮紅紅轉過來之后,他才目光一滯,腦海中閃過些許畫面,尚未捕捉,便察覺周圍翻涌而上的寒意。
秦鹿抬起手臂,見手背上汗毛顫栗,立刻左右探去,忽而一聲鳥鳴,烏云之下,藍冠白羽壽帶鳥飛過長空,盤旋半晌卻不得靠近。
秦鹿立刻察覺到了危險,對梁妄道:“似乎是陷阱。”
梁妄抬起右手,五指微動,紅線繞過指尖,他道:“便是陷阱。”
黃符之中,身上尚且還殘留死前傷痕的阮紅紅對著梁妄與秦鹿方向微微頷首,轉瞬化為一陣輕風,紅煙散去,呼嘯之聲傳來,竹林深處,幾千個滿含怨氣的鬼魂嗚嗚飄來。
叫引魂鳥手足無措的,便是這些無法渡去的魂魄。
第125章 遙歸煙西:十四
天音之聲, 長鳴于竹林上空,飛雪簌簌落下, 掃過尚未枯黃的竹葉,鳥鳴聲不斷,越來越慌張。
而周圍靠近的帶著怨氣的魂魄,也越來越多。
不單單只有這座山下的村落,乃至百里之內,凡是餓死、凍死、或被戾氣殺死的鬼魂, 統統化作怨鬼的傀儡,只需一口氣,便能將被圍困在魂魄之中的梁妄與秦鹿給吞滅。
秦鹿從樹干上跳下, 周圍侵襲而來的涼意叫她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目光焦灼地四下望去, 尋求突破的機會。
那幾十道原先困住阮紅紅七魄的黃符飛至二人身側,梁妄將手中紅線散去, 雙手比了個符咒結印,藍袍周遭驟然起風, 風吹動的黃符逐漸變大,一張張黃紙化成了綢布, 上頭的符文清晰可見,每一筆都是由不同的符咒組成。
黃色綢布包裹著刮來的風呼啦啦直響,魂魄嗚呀一聲靠近,綢布上印下了一張張奔來的鬼臉,鬼魂觸碰綢布的剎那猶如被火燙傷, 紛紛后退,即便如此,依舊有后方的魂魄前赴后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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