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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尋常時候還好,偏偏這時,戰(zhàn)事不斷,到處都飄著毫無意識來不及投胎的魂魄,若是這個時候有個滿身怨氣的鬼,引得周遭魂魄皆是恨意難消,怨氣難平,如不及時解決,恐會生事。
一般怨氣,不會沾染到孩子身上,因為小孩兒心性不熟,喜怒哀樂皆不清晰,如今連孩子身上都有,還未散去,可見怨氣之深。
原來這就是梁妄今天想要留下來的原因,并不是為了謝盡歡,而是如今戰(zhàn)事吃緊,百姓流離失所,天下已經(jīng)大亂了,不能再亂上添亂。
秦鹿起身,拍了拍袖子便往外走,梁妄也不攔著,便知道她打算去找那個男人問問清楚了,只需問出對方來時的路,便可根據(jù)時間推算出出事地點。
秦鹿下樓時還撞見了伙計交代后廚的兩個人趕快煮粥,晚間還要再派送一次。
秦鹿跑出門,走到對面街道的巷子口,她彎著腰朝里頭看去,正好看見男人在哄小孩兒,他將小孩兒抱在懷里,舉高著逗孩子玩兒,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男人瞧見秦鹿站在巷子口,一瞬有些愣住,恐怕方才伙計給他的飯。是他這些日子吃過的最好的一頓,故而那碗好好地放在邊上,里面一粒米都不剩,男人打算就在這兒等著,等到了晚間,再排隊喝粥。
秦鹿朝他走近,他還有些擔(dān)心,怕是梁妄那披風(fēng)價格不菲,當(dāng)時算了了事,回去想想又覺得氣,這回找他來賠呢。
卻沒想到秦鹿走到男人的跟前,慢慢蹲下,也逗著小孩玩兒,側(cè)頭朝男人溫婉一笑,擺出了相貌上的優(yōu)勢,細(xì)聲細(xì)語地夸了句:“大哥你的孩子長得可真好看。”
“我……我不賣孩子。”男人顯然誤會了。
秦鹿心想自己這模樣也不奸猾,怎么像是要買人家孩子的那種呢?
她解釋:“我并非是要買你家孩子,只是我家主人,就是方才被你家孩子抓臟了衣服的那個,他啊,特別喜歡小孩兒,可惜啊,不能生。”
說完,秦鹿聳了聳肩,擺出了惋惜的模樣道:“他方才定是瞧見你家小孩兒可愛,所以才逗了逗。大哥,我家主人樂善好施,見得成年人無避風(fēng)之處,卻見不得小孩兒風(fēng)餐露宿,這才叫我過來,請你們倆茶樓小憩,也給孩子個暖和地兒不是。”
男人聞言,頓時大喜,心想自己這是碰見善人了,他連連道謝,就要跟著秦鹿后頭走,走時還不忘帶上碗,生怕晚間沒了吃的。
秦鹿順勢搭話,問了句:“大哥哪兒的人?”
男人道:“我是盧陽關(guān)后頭一個小村子里過來的,打仗打到了這兒,一家人全都走散了,現(xiàn)在就我和小兒兩人。”
秦鹿嘆了口氣,看向小孩兒的眼神滿是同情,她道:“戰(zhàn)事害人,不知何時才休,咱們只能自求多福,保了命,等到勝仗了,日子也好過了。”
男人點頭道是,其實心里清楚,依照這幾年異國攻打天賜的勢頭來看,他們不依不饒,這仗……有得打。
秦鹿又問:“我聽說將士已經(jīng)退到州水城了,大哥是怎么過來的?州水城那邊如何了?”
“不好,那邊難民還很多,朝廷封城給我們逃至煜州的時間非常少,我們又沒馬,只能憑靠著一雙腿跑,唉!你是不知道啊姑娘,就前幾日,我路過離州水城不遠(yuǎn)處的田糧鎮(zhèn)時,還能瞧見滿地的尸體,太嚇人了。”男人連連搖頭。
秦鹿問:“都是異國兵打的?敢在州水城前這般放肆,他們應(yīng)當(dāng)沒這個膽子才是。”
至多……就是派一行隊伍,大約二三十人的樣子,分批次不同時間去巡邏觀察形勢,應(yīng)當(dāng)不存在殺了滿鎮(zhèn)子人的。
男人見秦鹿不信,揚起聲音說:“真的!我是親眼看見的!有的人開腸破肚,還有的孩子被奸污……唉,各種死相都有!對了,那里頭還有許多倭國人的尸體,他們穿著倭國的衣服,身量略矮,死的時候毫無防備,衣衫不整,像是突然就被殺了。”
秦鹿見話聊到重點,在男人望著歡意茶樓門前的牌匾躊躇時,領(lǐng)他進(jìn)去,又吩咐伙計,取一盆炭火過來,讓男人與他的孩子取取暖。
伙計心里雖然古怪,但是也沒多問,還是去取炭火了。
秦鹿怕男人吃不飽,于是又給他盛了一碗熱湯,湯不是什么好湯,不過是幾顆白菜葉子飄了點兒菜籽油的油水,男人先是喂孩子喝了之后,再自己一口喝干,對著秦鹿更是感恩涕零,直抹眼淚。
秦鹿等他哭了會兒,才問:“大哥你方才說,田糧鎮(zhèn)里頭的人死相很慘,還說好些人死的時候毫無防備,那你可知道田糧鎮(zhèn)死了多少人?”
“我哪兒會去數(shù)這個,但一路過來,大約有二百多人,全都死了,唉……尸體都被雨水給泡爛了。”男人說罷,秦鹿追問:“你去時,他們已經(jīng)死了許久了?”
“瞧樣子,不像是死了許久,至多也就一兩天,后來我到了州水城,在城外待了七日才過城門,從州水城走到卓城又花了三日的時間,這個時候那田糧鎮(zhèn)里的人,應(yīng)當(dāng)都已經(jīng)腐爛了。”男人說罷,不禁嘆道:“我家那些子人,恐怕也是如此,難活成的……”
秦鹿點了點頭,等炭火取來了,她便讓男人好好歇著,又叫伙計給男人拿個襖子披著,最好給小孩兒多穿兩件,這么小這么可愛的娃娃,若是凍死、餓死,都怪可憐的。
吩咐好了之后,秦鹿才上二樓。
入了竹墨茶室,秦鹿將方才從男人那兒聽來的話又給梁妄說了一遍,男人一路走來,除了經(jīng)歷戰(zhàn)爭之外,便是在州水城外的田糧鎮(zhèn)中遇到的死人最多,恐怕怨氣也是從那兒傳來的。
梁妄推算了時間,似乎與男人說的也對得上,于是沉默道:“怨氣不小,十日了都沒散清。”
秦鹿問:“王爺打算去田糧鎮(zhèn)瞧瞧嗎?”
梁妄點頭:“該去的。”
“何時去?”
梁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著,算了時間,他道:“自是不能在陰氣最重時去,若真有冤魂作祟,黑夜于他有利,咱們白日去,今晚,暫且留在客棧內(nèi)。”
第115章 遙歸煙西:四
卓城的客棧, 大多都關(guān)門了,歡意茶樓里沒有多余的房間, 謝盡歡住的那間是最好的,其余幾個,都是伙計在睡。
街上有些客棧倒是還經(jīng)營著,只是前些天落雨,這個時候進(jìn)屋,還沒住下便能聞見一股子霉味兒。
這地方曾收留過一些難民, 而大多難民都是不怎洗澡的。
梁妄并非是瞧不起難民的意思,畢竟苦難之人太可憐,能有個避風(fēng)躲雨的地方不容易, 客棧老板愿意收留,當(dāng)然是好心一片, 值得贊揚的。
但梁妄就是挑剔,他住的地方, 哪怕被褥不是真絲的,也得是今年新彈的棉花, 這般寒冷的天,客棧里的被子有許多都硬邦邦, 摸起來潮濕,蓋在身上不舒服且不論,恐怕還保不了暖,存不了溫了。
找了三兩家客棧,梁妄也沒挑到能住的地方, 秦鹿跟在他身后,自然知曉這位爺?shù)钠鈭猿植涣硕嗑谩?
以前的卓城有多繁華,此時的卓城就有多荒涼。
眼看太陽就要下山了,西方紅霞一片掛下,落在卓城的白墻黑瓦上,跟過來牽著馬車的茶樓伙計見梁妄找了好幾家客棧都不愿住后,膽子大了點兒,提道:“不如梁公子去明江邊上看看吧?”
秦鹿一愣,回頭朝伙計瞧去,挑眉問:“你慫恿什么呢?”
那眼神就兩個字——找打?
伙計瞧出了秦鹿的意思,若自己不解釋,恐怕真的能被秦鹿踹一腳,伙計連忙道:“不不不,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之前明江兩岸都是秦樓楚館夜夜笙歌的地方,但如今不是打仗都打到煜州跟前來了嗎?那些煙花柳巷的女子走了,空留著偌大的房子也可惜。”
“好些青樓里頭的布置、用料都可以說是卓城內(nèi)最好的,那里頭的真絲被子趁著這兩天天晴,必然曬過。現(xiàn)下那里也供一些來往的貴人居住,就前些時候,小人還聽說有戶部的人送糧在卓城落腳,去的就是那邊,否則小人也不敢亂說不是?”伙計解釋完了,秦鹿的臉色才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