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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了茶棚,周熠就在城門下沒走,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回杯子里了,秦鹿也就沒管他。
才走了沒幾步,秦鹿便停了腳步,不遠的巷子里似乎響起了什么聲音,只需聽一下,她就立刻認了出來,幾步小跑過去,秦鹿果然在巷子里頭看見了梁妄。
這人伸手捂著口鼻,又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秦鹿睜大了雙眼,愣愣地看向對方,這表情過于木訥,梁妄見了不喜,于是瞪她一眼:“見到鬼了?”
“見鬼都沒見您可怕。”秦鹿老實說。
見梁妄眉心一皺,她立刻揚起了一抹笑,狗腿了起來:“不對不對,是我說錯了,我這哪兒是見鬼啊,這是見了神仙了,大仙怎么夜里不休息,來這兒了?還站在雪里,您不冷啊?”
“我是怕前事再起,你又跟著哪個俊朗的小哥私奔去。”梁妄放下了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出了巷子,大步朝客棧的方向走去:“你夜里私會周熠,是不是還想勸說本王幫他?”
“您都看見了?”秦鹿眨了眨眼,心里嘀咕一聲,她怎么沒察覺到梁妄就在附近呢?
后來一想,這人的本事大著呢,除了不會打架,什么都厲害。
“看見了,倒是個眉清目秀朗面星目的人?!绷和f罷,腳下一頓,隨后側過頭看向秦鹿,秦鹿被他這突然的舉動弄得有些愣神,就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許久,秦鹿率先沒忍住,紅著臉挪開了目光,有些羞答答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嘀咕道:“哎喲,您別老看著我……”
“我不會再做凍尸凝魂之事了?!绷和蝗坏囊痪湓?,叫秦鹿所有的嬌羞全都于風中吹得干凈。
她看向梁妄的背影,夜風揚起了他銀色發絲,肩側有一截的斷口很平整,那是當年留下的,自定了道仙身份,不死血于他的四肢百骸中沸騰之后,頭發就再也沒長長過了。
忽而提到‘凍尸凝魂’,秦鹿不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她就是這么來的。
原也是飄蕩于世間的一縷魂,還以為自己活著呢,后來遇到了梁妄,見他雙肩背著繩索,拉著一輛板車徒步躍山,那時的雪也很大,像是幾十年難得一遇的,與今年倒是有些相似。
板車上陳小姐的尸身還很鮮活,因為天冷,幾日都沒有腐化,后來這尸身就歸了她。
她不是借尸還魂,因為她根本就不算是一個活人,她也不是附身,因為身體里的這縷屬于自己的魂魄再也離不開這具身體了,是梁妄凍住了陳小姐的尸體,讓她的身體永遠留在了最年輕貌美的樣子,然后將自己的魂魄,一絲一縷地凝聚于這具身體里。
她與梁妄一樣,不老不死,能嘗到世間百味,能體會痛苦歡樂,可就是不算活人。
秦鹿想,梁妄應當是誤會她了,以為她想要他以凍尸凝魂的方式,找一個剛死不久還未腐朽的身體,作為周熠‘復活’的身軀。
其實不是,此法消耗巨大,會讓梁妄病上三年,如風中殘燭,老者身骨,走兩步就摔,吃兩口就吐,太痛苦了。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讓秦鹿舍得梁妄如此折騰自己。
不過這些情重的真心話,她不想對梁妄說出口,不是因為怕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其實她對梁妄的愛慕之情,早就你知我知,只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日一早顧定晴就趕著最早開城門的時候回來了,她回來時臉色很難看,眼睛像是哭了一夜,都腫了,不過心里有話還不能與人說,大約是因為昨夜沒見到周熠,所以擔心了。
秦鹿本想過去對她旁敲側擊一番,告訴她周熠的想法,不過恰好此時謝盡歡回來了,除了謝盡歡之外,還有一個人一同跟進了客棧。
秦鹿走在謝盡歡身邊,瞥了一眼身后的江旦,問道:“他怎么會突然過來了?”
“我在周家門前碰見他的,說是有話要和道仙說就一起過來了?!敝x盡歡說完,三人便一同進了梁妄的房間。
梁妄昨夜吹了許久冷風,今早頭有些疼,下半身蓋著薄被,依靠在了軟塌上,房內沒開窗戶,兩口碳爐就對著他烤,天音難得從籠子里放出來溜達,立在了軟塌邊角的雕花上,長長的尾羽幾乎拖地。
梁妄瞥了一眼依舊生龍活虎的秦鹿,對比自己這嬌生慣養的身體素質,心里不太舒服,見了人也沒好臉色,冷淡的很,就等著他們說,自己也不開口。
秦鹿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心里大約是不爽的,干脆自己來問話。
“江大人來此,是有什么要與我家主人說的嗎?”秦鹿先問江旦。
江旦眉心輕皺道:“我剛下早朝就來了,昨日周大人病重沒上早朝,朝中有人傳聞他被鬼附身,快死了,我昨日下午來了周家一趟,周大人又好了許多,看上去除了氣色差些之外,并無什么問題?!?
“這些我們知道?!鼻芈裹c頭,言下之意就是讓他說重點。
江旦嘖了一聲,繼續道:“正因為我擔心周大人的身體,所以昨日才沒去參加太子的宴席!”
“太子的宴席?”謝盡歡皺眉:“這與周家有何關系?”
江旦說:“如今雖說已經立了太子,可朝局始終還未大定,太子之所以能當上太子,也是因為兩年前國師算出了他的運勢,說是算出了運勢,其實也可以作假。昨日太子請宴,叫了一些官員去,國師自然也在其中,那宴席里有位大人與我交好,晚間與我碰面,喝多了酒后說了好些話。”
“他恐怕是心里不吐不快,國師當年算出太子運勢,是因為天降召命,刻在了國政殿上的一片青瓦上,所以才得來了太子之位?!苯﹪K嘖直搖頭:“什么天降召命,那青瓦原就是國師命人以修補國政殿頂為由放上去的,再在瓦上撒了谷粒,惹眾鳥分食,被皇上看見了……這分明就是江湖手段,騙人的玩意兒,那國師就是個江湖騙子!”
“符,付也,書所敕命于上付使傳行之也;印,信也,所以封物為信驗也?!鼻芈沟溃骸盎首又颂煜轮?,必是天神之印,我家主人才只能引出一二,這國師怎么可能會?他單單能引天使之印已是厲害的了,沒想到使的卻是假印?!?
“國師既不是善輩,留在宮中必然會禍害天賜王朝,他若無能就當時養了個庸人,偏偏他還會些神鬼道法,這種人不能留的!”江旦滿眼都是悠心我國之態。
秦鹿撇嘴,道:“你既然說了,那他必然是個花架子,我們也不必擔心他有什么真本事?!?
說完這話,她又看向了謝盡歡。
謝盡歡道:“我昨日與周家人也說了許久了,周樹清晚間非要留我吃飯,還要我睡在他隔壁,恐是嚇怕了,我說他家祖宗走了,他非但沒急,反而問我走了以后還會不會回來,我瞧他這意思……也是被折騰得不想留周熠了?!?
“任誰被自家祖宗折騰成這般,也得受不了,半年噩夢,一次鬼上身,嘖嘖……”秦鹿搖頭,忽而一笑:“如此也好,反而成全了周熠。”
秦鹿一雙亮晶晶的眼看向梁妄,問:“主人,既然周家不想留,我們能不能幫忙送他走啊?”
梁妄靜了半晌,終于開口,他清了清嗓子,張嘴說了一個字:“茶。”
秦鹿這才想起來自己沒倒茶,倒了杯熱茶送過去了,梁妄潤了潤嘴才道:“先說國師的事兒,爺不想談周熠,聽了煩?!?
秦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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