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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妄得知謝盡歡想要長青符時有些詫異,他看向謝盡歡的臉,這人只是發絲與胡子上多了一些銀絲了,臉上看過去與幾年前差別并沒很大,不過眼角的皺紋倒是深了一些,皮膚也暗黃了許多。
“本就是七老八十了,總想著永葆青春做什么?又不是個姑娘家?!绷和f歸這么說,該畫給謝盡歡的符還是動手去畫了。
謝盡歡被梁妄損了一句,臉上扯著干笑,突然朝秦鹿看了一眼。
秦鹿也帶著疑惑的眼神朝他看去,結果雙方對上視線,兩人目光相撞后停了許久,秦鹿猛地反應過來了什么,往后大退一步,聲音不自覺拔高:“你看著本姑娘做什么?!”
謝盡歡也一怔,視線又落在了秦鹿右手的戒指上,再看向梁妄,對方畫好了的黃符正捏在手中逐漸變形,一雙劍眉微微皺著,眼神在他們倆之間來回打量。
謝盡歡立刻開口:“道仙誤會!秦姑奶奶誤會了?。?!”
“他喜歡的是貪貪?!?
“我喜歡的是貪貪姑娘?!?
秦鹿與謝盡歡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松了口氣,只是方才那一眼對視分外詭異,叫梁妄對他們這種默契地撇開關系嗤之以鼻,然后手指松開,兩張黃符輕飄飄地落在了謝盡歡的腳面,謝盡歡還得蹲著彎腰去拿。
謝盡歡雖解釋了他并不是為了秦鹿而保持住自己的容貌,但為了一個已經死了幾百年的貪貪就更有些可笑了,他是人,貪貪是鬼,這兩人本就不會在一起,即便是有朝一日謝盡歡死了,梁妄把他的魂魄也煉成了某樣東西可以隨身攜帶,他也不能與貪貪同住一個戒指里。
一腔傾慕,皆是泡影,這是必定的結局。
謝盡歡將長青符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袖中,這便出門去了。
秦鹿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唏噓,一個普通人能活到他這把年紀已經算是長壽了,可能吃多了丹藥,長期調理自己身體的道士壽命會更長,但再長,也就是一百二、三左右,再高,也不會高到哪兒去。
貪貪是五鬼之一,被傳為禍國妖姬,誤了萬人之國,一生因為容貌坎坷不斷,顛沛流離,死后才會被上一任道仙將魂魄煉成了戒指,從此以后不再有轉世輪回,唯有解了她的心結,她才能徹底得道,超脫此間痛苦。
李玲瓏曾說過,貪貪的心結永遠都解不了的。
因為她的心結是,這世上是否有人不觀其容貌,先觀其內心,然而饒是李玲瓏這種眼高于頂,瞧不起貪貪身份的鬼,貪貪都覺得他是因為得不到她而厭棄她,說到底,是她自己將自己鎖在了結中,她自己不愿意頓悟罷了。
謝盡歡不會是感化貪貪的那個人,因為他同貪貪一樣,他也覺得他的容貌,大于貪貪看他的內心。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燕京街市上的熱鬧不比白日,因為天氣不好,晚間太冷,所以很多攤販都早早收了攤位回家去了,只有一些路邊上放著的空架子透著白日里還未淡去的喧囂。
打更的剛過去,高聲道:“亥時將過,子時臨到,天寒忌貪暖,炭火遠床頭,”
梁妄房內的燈才吹滅,秦鹿抱臂靠在他的門前等了會兒,她換了身輕巧些的衣服,一身黑,于夜里幾乎顯不出顏色。
杏眼微微瞇起,因為有點兒瞌睡,所以伸手捂嘴打了個哈欠,就在哈欠收起時,十幾步外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動作很輕,似乎生怕被人發現。
她帶了個提燈出門,不過燈未點亮,身上披著的是周家給的黑色披風,整個人弓著腰背,慢吞吞地下樓,就連堂內守夜的客?;镉嫸紱]發現她的動靜。
客棧大門緊閉,不過旁邊還有一個小門是一片片木板拼上的,上下有凹槽銜接,從里解了栓鎖就能打開,無需鑰匙,那扇門,是為了方便客棧內的人夜里出入的。
開門的人身量不高,還很瘦,只要卸下一塊木板便能出門,那木板被她小心翼翼地靠在了旁邊,然后貓著腰鉆了出去。
秦鹿等人離開了,這才提步跟上。
晚間用飯時,梁妄讓她多個心眼,因為顧定晴白日與客棧要了盞提燈與火折子,似乎夜里要出門,果然,被梁妄給猜中了。
快到子時,街上連行人都沒有了,加上風寒,白日巷子里能瞧見的幾個乞丐都找到了遮風避雪的地方。
顧定晴將披風緊緊地裹著,一路繞過小巷,抄近路朝燕京城中的某個方向走去。
燕京有一口湖,這個時節湖面早就已經結冰了,湖邊還堆了厚厚的雪,湖中心結的冰不厚,不**全,但沿著湖邊卻是能走人的。
今晚圓月,因為白天出了太陽,晚上也無云,一輪明月掛枯梢,月光倒映在湖面與雪上,晶瑩發亮,這一片宛若白晝。
顧定晴最后一段是跑過來的,她雙手捂在口前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冰涼的手心,十指動起來了之后才從懷中取出了金杯盞,托在手心認真地看了一眼。
顧定晴眉眼明亮,對著金杯盞輕輕喊了聲:“周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才有的嬌羞甜蜜,等喊了兩聲之后,便有一縷青煙于杯中飄出,月下漸漸化成了個人形。
顧定晴往后退了兩步,將金杯盞收回了懷中,她雙手背在身后,抿著嘴,一副乖巧的模樣看向對方。
周熠死時二十六歲,正是青年有為,他眉目很柔,目光卻很堅韌,濃眉大眼,居然長得非常周正,與一般鬼給人的骨瘦如柴或面白如紙、又或者滿目陰郁皆不相同。
他一身紫衫,墨發梳得整潔,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墜飾,天生上揚的嘴角叫他看見任何人都像是帶著淺笑一般。
二十步外,枯樹后,秦鹿露出了半個腦袋,微微瞇起雙眼看向周家的祖宗,大約明白了過來謝盡歡說的,周家祖宗非常安分,且毫無戾氣是何意思了。
這人看著,便不像是個能干壞事的,倒像是掃地恐傷螻蟻命,為家為國赴身軀的類型。
第36章 百年金盞:十三
湖面上的雪幾乎與冰融為一體, 湖邊沒人走過的地方倒是厚厚一層,腳踩在上面能深深地陷進去, 發出咔嚓咔嚓的踩雪聲,此時的湖邊樹梢上,還掛著一盞點亮的提燈。
顧定晴的腳很小,在雪上留下了幾個腳印,她穿的是繡花鞋,鞋底還做了樣式, 一踩一朵桃花印在了上頭。
周熠出來了,顧定晴顯然高興了許多,她緊張得原地踏了幾步, 卻沒敢立刻出聲,只一雙眼睛緊張地看向對方, 希望能從周熠的眼神里看出什么情緒來。
“這里不是周家的小院?!边@是周熠今日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很清澈, 些許低沉,像是從胸腔發出一般, 居然很好聽。
顧定晴立刻點頭笑道:“對啊,不是周家的院子, 我偷偷帶你出來的,沒人發現!”
周熠聽見這話,立身在原地,他微微抬起下巴,繞著湖邊看了周圍一眼, 這一眼將夜幕下的燕京都映入了瞳孔中,那一雙眼遲遲未能眨眼,近處幾棟已經熄燈的客棧茶樓,遠方還亮著些許星輝的酒樓花坊,這些都是他不曾見過的模樣。
他在周家的院子里住了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已經開始記不得自己究竟死了多少年月,也不記得活著時候的任何感情了。院子永遠都是那個樣子,春開花,夏結果,秋落葉,冬飄雪,一年四季的模樣,他甚至無需去想象,因為他日日夜夜看的就是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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