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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這一路可付了不少錢,怎么?平日里本王克扣你了?”梁妄反問,秦鹿面上賠笑:“沒有沒有,您大方著呢,是我、是我出門忘帶了,下次絕對不會。”
面上雖妥協,心里卻沒忍住翻了記白眼,暗暗地道了句:小氣鬼!
羽扇敲桌,秦鹿倒茶,眼睛細細打探梁妄的表情,發現他似乎沒有真正生氣的意思,看來今日出門遇見了好事兒,心情不錯,于是掂量著說:“那李傳的事兒……”
“不管。”梁妄道。
秦鹿為難:“可我都答應人家了。”
梁妄對著鳥籠的方向吹了聲口哨,像是在認真逗著那只壽帶鳥玩兒,漫不經心道:“你字還沒練完,出逃一次,便罰三次,加上先前的,需在無有齋坐練一個月才可出門。”
“可……”
話音還沒出,梁妄便收斂了面上輕松表情,聲音平穩道:“閉嘴,不想聽。”
“是。”秦鹿放在桌面下的手指摳著指甲,嘴角歪著,見梁妄一邊逗著鳥兒一邊聽樓下戲臺上唱的戲,直到一曲結束了,屋外的雨不知何時也停了,梁妄起身,秦鹿提起鳥籠跟上,這是要回去的意思了。
街道上濕漉漉的,檐下還在滴著水,秦鹿抱著鳥籠跟在梁妄身后,被賣女紅的杜夫人瞧見,撲哧一聲沒忍住笑出,秦鹿也就嘟著嘴,一副賣乖的樣子聳肩。
街道上人來人往,凡是軒城本地人,對這對主仆的相處方式已經見怪不怪了。
梁妄初來軒城時,好些人都覺得他奇怪,從未見過有人如他這般,年紀輕輕便滿頭銀發,面色如紙般白,就是就卷翹的睫毛也是淡色的,唯有一雙眼黑得出奇,唇也紅潤,加上他天生一雙鳳眼,顯出了幾分妖異來。
后來聽他身后較為活潑的婢女秦鹿說,那是她家主人生了病,軒城地方好,養人,所以就在軒城外買了間屋子,安了家。
時間一長,眾人也就信了這說法,畢竟這位梁公子出手大方,又擅紈绔子弟的消遣,為人也算好說話的,偶爾入城一次轉轉,大家也只覺得他雖是富貴命,卻也可憐生了病。
有時梁妄收到個別老人眼中露出的同情,也沒忍住嘴角抽了抽,然后將一切都歸咎到身后人的身上,忍不住就想罰她。
兩人出了城,沒一會兒便回了無有齋,秦鹿將鳥籠掛在書房屋檐下的金鉤上,自覺入了書房,老老實實地坐在了書桌后。在梁妄看見自己新買的狼毫筆尖分叉就要皺眉的同時,眼明手快把狼毫放入水中沖刷了一遍,指尖捻了捻,又尖了。
沾了墨水,秦鹿落筆時虛張聲勢地開口:“神、神符者,即龍章鳳篆之文,靈跡符書之字是也。”
梁妄對著秦鹿揮了羽扇,只見秦鹿右手中指上那根墨綠的戒指逐漸起了一層霧,吹入一旁,立身成了個書生模樣的男人,男人手中捧書,瞧見梁妄時,畢恭畢敬地行了禮,然后瞥了一眼秦鹿,滿眼都是‘早知如此’的調侃笑意。
“若有不識的字,問李玲瓏。”梁妄說罷,轉身離開,秦鹿高揚一聲:“是!”
滿懷不滿情緒。
梁妄出門后,不在院子里,秦鹿知道他肯定是去燒伏香了,這人每個節氣當做什么,當吃什么,每個節日當買什么,當用什么,有何規矩,他全都耐著性子做,便是當初還在當王爺時養成的習慣,這么多年也改不掉了。
秦鹿放下筆,李玲瓏干咳一聲,秦鹿朝他瞥了一眼,問:“你見多識廣,可知這天下有何偷臉之術?”
“偷臉?”李玲瓏翻了翻手中的書,隨后搖頭:“不知偷臉,倒是知道易容,只是易容術終有缺陷,不耐保存,也不能完全脫去原貌神型,這可是門技術活。”
“那你幫我想個謎題吧,王爺絕不知道答案的那種。”秦鹿一臉‘指望不了你了’的表情,繼續低頭一筆一劃練字。
“道仙不知道答案的謎題?那可真是為難我了。”李玲瓏雖這么說,卻微微昂首,頗有幾分自信,于是淺笑想著謎題,嘴里還與秦鹿搭話:“你想以謎題換出門啊?”
“我答應了李傳要幫他的。”秦鹿說:“做人豈能言而無信呢?”
“你明知這些年道仙都不喜歡外來的人,更不愿再幫閑人處理這些小事,為何偏偏還要往跟前攬,叫他不高興呢?莫非你是從貪貪姑娘那兒學來了不好的習慣,喜歡虐著玩兒?不受罰,渾身不舒坦呢?”李玲瓏說時,嫌棄地撇了撇嘴。
秦鹿瞪他一眼,險些說了臟話,只道:“你懂什么。”
李玲瓏當然什么都不懂,他不過是五鬼之一,不用時便藏于戒中,見到梁妄的時間統共也就那么些,唯有她懂,畢竟她跟在這人身后已經有七十七了,整整七十七年的時間,朝夕相對,足夠她去了解梁妄這個人。
他并非是天生的鐵石心腸,至少從秦鹿與他初次相見,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在那個人人守著他人等死,好瓜分尸體的年代里,梁妄送她一碗面,幾件冬衣和幾個果腹的饅頭,已算是大恩了,哪怕后來她還是死了,因為種種陪在了他身邊,也沒少見過他幫助別人。
早年他擁有一身本領,也曾來者不拒過,若非是十年前……若非是經歷了那件事,梁妄也不會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了幾分人情味兒,也少了許多活著的趣味兒。
作者有話要說: 秦鹿(釋放技能):彩虹屁!
梁王(傲嬌):哼。
第6章 桃花人面:五
人有貪心者,善于隱藏,看似純良,實則奸邪自私,十年前的天賜王朝,有段時間江湖盛行畫符避災,算命保平安,各類神棍滿大街都是。滿朝文武皆沉迷于煉丹修仙中,皇帝一怒之下,下令斬殺所有神棍,一時間九州內的道觀與佛堂紛紛關門自保,底下官員為了績效,甚至懸賞抓道士。
曾一貧如洗被惡鬼纏身的人,跪在梁妄跟前請他幫忙,梁妄幫了,他于自己能做到的范圍內,很少會拒絕他人的請求。
雖幫了人,也得了謝,可那人卻將他們的住所出賣,告知縣令,說梁妄是不死道人,她秦鹿就是個活脫脫的女鬼,兩百個官兵以火把燒了他們住了七年的房子,那人如愿以償得了一筆賞金。
梁妄是不死,但非不死道人,而是道仙,秦鹿也的確是個女鬼,可她從未害過一個好人,他們能逃脫,但那場火燒死了梁妄捧在膝上養了三年的貓兒,還有院內兩只觀賞的孔雀,一池眼見著喂大了的魚,和滿院親手種下的藤花。
他們幫了那么多年人,十年換一個地方,若說死人也能積德,秦鹿覺得自己跟了梁妄之后,也算是女鬼中的功德無量了,卻因一惡人,寒了梁妄的心。
如今除了金籠內的壽帶鳥,他什么也不養了,而非壞了規矩的行內人,他也什么都不管了,曾幾何時他們換住所,梁妄會不舍,然后花重金搬家,屋頂上隨意長出來一株造型漂亮的草,他都要用兩片瓦包在一起帶著。
而今他對這些都不上心,活得沒了人味兒,就是這無有齋院內的所有布局,買來都是現成的,他不再在這些瑣事上花心思了,喝茶、聽戲、遛鳥、偶爾陪人下棋,過上了王孫貴胄老年生活,像是了無生趣般。
再不找些事兒給他做,秦鹿怕他會一直這樣下去。
以前的梁妄哪怕性子照樣難相處,閑來無事卻會自己找事做,偶爾讓她出門與謝盡歡碰面,瞧瞧可有陰陽間鬧事的,好讓他消遣消遣,如今只要院內有風,他能躺在椅子上一整日,眼中不起波瀾,心間也蕩不起漣漪。
他們入軒城三年,攏共就辦過兩次事兒,一是以前受他恩惠的老道長,道觀地窖中出鬼了,請他去收,一個是謝盡歡瞎吃丹藥損了身體,險些魂飛魄散,讓他來救。
這難得第三件事兒自己找上門,秦鹿一年半內第一次聽除了五鬼和謝盡歡之外的人喊她‘秦姑奶奶’,可不就趕緊把事兒攬下來。她都想好步驟了,先自己答應,再哄梁妄去,她知道梁妄肯定不去,自己退一步,你不去,我去。
然后再將事情辦砸,梁妄肯定來收拾,他一旦接手,說不定找到了久違的興趣,日后能瀟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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