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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孕宮嬪都有幾名專門的醫女時時留在屋里照顧, 當下也還守在屋里。皇帝便看過去,其中一人當即下拜:“是奴婢驗的。苓采女的飯菜之中多添了些破血之物,劑量掌握精細,不致損傷龍胎,生產之時卻易難產,產后易危險頗多。”
順妃厲然:“這樣的事,怎的不稟給本宮!”
那醫女叩首:“奴婢原想去回娘娘,但苓采女說自己會稟。后來奴婢問過一次,采女又道已經稟奏過了,奴婢便未再行過問。”
順妃復又看向采苓,口吻沉肅:“你怎么說?”
采苓只惶恐無比地望著皇帝:“奴婢的衣食住行一應都是順妃娘娘照應,出了這樣的事,敵我難辨,奴婢哪里敢同娘娘提起?醫女又說不會損傷皇嗣,奴婢便覺自己這條命不值錢,能保孩子穩妥也算值了……未成想蒼天有眼,讓奴婢活了下來、有讓奴婢得見圣顏,奴婢這才敢將事情道出,求皇上查個明白!”
這一切雖接在一方并不寬敞的屋中發生,然采苓聲音雖弱卻堅定,周遭又再無聲響,屋外的一眾嬪妃也都聽見了。
眾人一時間神色各異,大多再禁不住地打量屋內順妃的神情。
夏云姒則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儀貴姬,若她先前的直覺無錯,此事看來便是儀貴姬幫昭妃設的局了,意在謀奪孩子,又或謀奪宮權。
屋內,順妃不急不躁:“出了這樣的事,你不信本宮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順妃朝皇帝斂裙下拜,“臣妾絕未害過苓采女,亦知吃食最易出錯,叫人格外注意著,有人想從中動手腳也難。這些東西遠了難查,但近三日子的接還按規矩留了些許,皇上這便可著人查來,若真有差池……”
順妃仰起臉,神情之堅定透著剛正不阿:“臣妾愧對皇上信任,愿從此入佛堂修行,為苓采女母子祈福。”
她到底是宮中年頭最久的嬪妃,比佳惠皇后伴駕的時日都長,將話說得這樣絕,皇帝到底露了些動容之色,伸手攙她:“起來。查明原委便是,不要說這樣的話。”
采苓那張臉登時更慘白了,怔怔地望著皇帝,似沒料到皇帝的第一句溫和寬慰竟然是對順妃說的。
下一瞬,她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娘娘何故在這里裝腔作勢!那些菜肴皆盡經過娘娘的手,是先留存了才下的藥也未可知!”說著左右一顧,目光在妝臺上一定,忽而撲過去,抓了把簪子起來。
眾人都是一愕,御前宮人下意識地要上前護駕,卻見她將那柄簪子的鋒利簪尖兒頂在了自己臉上:“那些菜……奴婢自己也悄悄留存了些,就收在矮柜之中,皇上盡可找人來驗。奴婢若有半句虛言,愿自毀容貌,向順妃娘娘謝罪!”
這句話令眾人一震!
宮中女子哪有不愛惜容顏的?若說在此句之前,眾人皆因順妃德高望重而多信她幾分,在此句之后,則難免有所動搖了。
屋中一時沉寂,每個人都在等著皇帝發話,而皇帝沉吟著,似有些拿不定主意。
夏云姒一邊靜靜看著儀貴姬,一邊腦中斗轉星移地思量如何能幫順妃說兩句話。然尚不及開口,卻見儀貴姬先一步上了前。
她在屋門外一福,清朗而道:“皇上可否聽臣妾一言?”
皇帝沒回頭:“說吧。”
儀貴姬清泠泠道:“臣妾覺得苓采女收著的菜可以一驗,只是即便驗出了問題,也不能直接怪到順妃娘娘頭上。闔宮都知道,苓采女先前就曾自己服藥動了胎氣,意欲栽贓窈姬與玉采女,末了還險些連昭妃娘娘一同攀咬。眼下焉知不是故技重施,恩將仇報陷害順妃娘娘?”
她的話娓娓道來,令許多嬪妃都露出復雜之色——這話說的原是在理的,只是她本是昭妃的人,眼下卻說出這樣“主持公道”的話,怎么聽著都匪夷所思。
夏云姒也覺得意外,抬眸想瞧一眼順妃的神情,目光卻禁不住地停在了采苓面上。
——采苓的神色亦變了一變,卻并非她所料中的任何一種。不是慌張、不是焦灼,也沒有基于辯解的意味,只是怔怔地望著儀貴姬,有些茫然與不解。
這樣的神色在當下的情景里出現在她臉上是有些奇怪的。接著她又幾度的欲言又止,最終卻沒說什么,沉默以對。
儀貴姬信步踱入屋中:“依臣妾看,皇上倒不如也查查苓采女自己有沒有備過那樣的藥。既是日日都用,多半還會有所剩余,真要查著了,此案便也算是破了。”
采苓面上的惑色終于漸漸消失,變成了一分多過一分的驚恐。她的薄唇劇烈地戰栗起來,透著心虛,讓夏云姒漸漸得以摸清虛實。
看來真是她故技重施了。
可這虛實好摸,苓采女是個蠢笨的也不讓人意外,儀貴姬的舉動卻更令人費解。夏云姒又目光微移,便見昭妃也淺鎖著眉頭、目不轉睛地打量儀貴姬,端然也有同樣的不解。
忖度半晌,皇帝終是點了頭,一脧樊應德:“著人搜屋。”
樊應德躬身招手,即有幾名宦官入內,翻箱倒柜地查了起來。采苓已是強定心神的模樣,跪在那里冷汗直冒,尚未崩潰大約只是心存僥幸,想著或許搜不著吧。
然而御前宮人辦這樣的事情實在頗懂門道,柜子里、多寶架上這些明面上的地方搜了,被子中、花瓶里這些邊邊角角的地方也不放過。
不多時,搜查衣柜的宦官摸出一枚布制的平安符,見封口處針腳頗松,一把扯開,旋即面色一變:“有了!”
他呼了聲,遂行上前,跪地將那平安符呈上。
賀玄時冷著臉接過來瞧了眼,一喚方才回話的那醫女:“來驗,是不是這藥。”
那醫女趕忙上前,拈出些褐色藥粉,細觀性狀、又嗅了嗅,下拜回話:“正是這種。”
在皇帝的目光掃向采苓的剎那,采苓打了個猛烈地寒噤。
儀貴姬的聲音冷硬下去:“賤婢,還真敢陷害順妃娘娘?”
“……娘娘?”采苓瞠目結舌地望著她,終是露出錯愕,“娘娘您怎么……”
儀貴姬只蹙眉看著她。
采苓的呼吸急促起來,不可置信地連連搖頭:“娘娘怎能如此……明明、明明是您教奴婢的……”兩行清淚從她蒼白的臉上順頰而下。
儀貴姬同樣露出錯愕之色,短暫的怔忪,上前一掌摑在她臉上:“上次是意欲攀咬玉采女與昭妃娘娘,這次是本宮了么!”
“不是!”采苓尖聲大呼,全不顧臉上的疼,怒指儀貴姬,“皇上!當真是她,是貴姬娘娘許以高位要求奴婢如此!”
接著又指向順妃身側:“還有她……山茶!是她幫貴姬娘娘傳的話,藥也是她給奴婢的!”
那叫山茶的宮女嚇得幾乎跳起來:“娘子您這是……”強定住神,又慌忙跪地,“皇上,奴婢實在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奴婢與苓采女和貴姬娘娘都并不相熟,幫不到任何一邊。再者……娘娘說過,除卻苓采女本人外……宮人出入都要搜身,這六宮皆知啊皇上……”
這話出來,屋外倒有許多人思量著點了頭。確實,這話是順妃在宮嬪晨省時開誠布公地說的。
采苓徹底慌了,驚愕交集地看看山茶、看看儀貴姬、看看皇帝,又木訥地望向殿外的每一個人。
最終,她還是撲向了皇帝:“皇上……不是這樣的!奴婢沒有說謊,真的是儀貴姬娘娘……真的是儀貴姬娘娘!”
“夠了。”皇帝清淡的聲音令她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恐懼不已地抬頭,只見皇帝淡淡地看著她。那雙本也不曾對她有過半分憐愛之意的眼睛冷如寒潭,一絲一縷的情緒都令她從骨子里發冷。
“不……”她絕望地搖頭,不愿聽到他下面的話。這種懼意甚至讓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雙手來,隔著蓬亂的頭發捂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