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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之咿呀聲不知其意,卻像是珠落玉盤,十分動聽。]
[嬰兒尚不能認知,眼神卻如圓月微光,干凈澈亮。]
這兩句話,是老人寫在《孤山手記·后記》中的內容,老人將愛給予了心疼的孫女,即使當時的娉婷還在襁褓之中,卻已經被老人視若珍寶。
可是當老人失去語言能力,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咿呀聲時,當老人已經難以辨清事物和人,經常做錯事情的事情時,卻成了讓人覺得避之不及的麻煩。
蘇子墨不再去看鏡子里的畫面,因為別墅的門一定會在某一天被打開,只是那一天無論什么時候來到,都太遲了。
蘇子墨側身想要和輪椅上的老人告別,卻發現厲鬼老爺子突然消失不見,轉而出現在餐桌主位旁邊,顫抖著伸出干枯的手,碰了碰坐在主位上的灰色泰迪熊,然后用一雙黑色窟窿眼睛緊緊盯著蘇子墨的方向。
[啊啊啊——]
老人對蘇子墨咿呀著,似乎想要說什么。
“想讓我帶走這件東西嗎?”蘇子墨小心地問了一句,于是老人收回了手,繼續平靜地坐在那里。
蘇子墨從餐桌的另一邊走過去,將椅子上放著的灰色泰迪熊玩具抱了起來,老人依舊一動都沒有動。可是當蘇子墨想要將另一件禮物——那條白色蕾絲公主裙拿起來的時候,卻有一只干瘦的手阻止了蘇子墨的動作。
老人的身體似乎并不聽使喚,手指更是如此,所以他努力了很久,才靠著輪椅扶手的支撐用手腕勾住白色的公主裙,一點一點地挪動手臂,將白色的小裙子有力勾進自己懷里,非常用力。
“如果有幸見到娉婷女士,我會記得將這件禮物親手送還予她。”蘇子墨看得出老人似乎想要留下這條裙子,畢竟等他離開別墅后,這個噩夢世界就只剩下他獨自一個了。
[嗬。]
老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就這么勾著裙子,發出一聲笑來。
在那四年無法控制身體的日子里,蘇子墨偶爾醒來的時候也會想,那位缺少了自己陪伴的老人,會不會在無聊的時候看著他寫過的字或讀過的書發呆,會不會想起他過去犯過的傻,偶爾輕笑一聲。
蘇子墨突然很想回去陪陪爺爺,去半山腰陪爺爺說說話。
“我先走了。”
厲鬼的注視不會影響蘇子墨拉開身后的門,只不過當蘇子墨將身后門拉開,并且開始向后退的時候,他發現待在主位旁邊的老爺子也并沒有看著他,只是用一雙黑色窟窿的眼睛,盯著正前方的鏡子。
[happy birthday to me,happy birthday to me ……哈哈哈哈哈,爺爺我最喜歡你了!]
蘇子墨退入門中的時候,還能聽見鏡子里傳來孩童的歌聲和笑聲。
將整個人浸入黑暗,等蘇子墨再退了一步后,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明亮的安于一隅店鋪之中,也不知道不是在噩夢世界沉浸太久,有那么一瞬間蘇子墨甚至覺得周圍的環境有些陌生。
而且,還有莫名其妙的歌聲……不,是噪音環繞在安于一隅的店里。
*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豬你生日快樂!噢,我喜歡你又兇又美,我喜歡你又烈又甜,我喜歡你,和你一起看最美的風景啊啊啊啊!”
“……”一轉過身,蘇子墨就愣住了,因為他看見鬼傘那個笨蛋正拿著一本卷起來的書冊當麥克風,背對著他站在店里那臺立式鋼琴旁邊鬼哭狼嚎著讓人起雞皮疙瘩而且怎么聽都特別莫名其妙的詞。
雖然看不見正臉,但從沙啞的聲音來判斷應該挺投入的。
其實蘇子墨知道這位鬼傘先生應該是在唱歌,不過這個不通世俗的非人類可能不太了解唱歌究竟是個什么東西。畢竟蘇子墨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生日歌唱得完全不像是生日歌,而且每個字都沒有唱在調上,所以絕不能稱之為唱,只能算是在胡亂嘶吼。
問題是不止鬼傘一個“人”在胡鬧,就連一直都沒有在店里現身的彭彭小朋友這會兒也正坐在鋼琴前為他……伴奏。
而且伴奏的調子竟然完全貼合鬼傘的鬼哭狼嚎。
簡單來說,就是鬼傘唱得有多糟糕,彭彭就照著他的調子多糟糕地彈著。
這兩位是因為被關在店里太久,所以憋壞了嗎?
“咳咳,彭彭,身為一名音樂家,你就要經常這樣練習,節奏感才能夠繼續進步。”鬼傘和彭彭都背對著側門的方向,所以格外入神的他們竟然一時沒有發現蘇子墨的歸來。
“人類經常用‘神’和‘魔’來形容將某種技藝磨練到極致的人,如劍神和劍魔,琴神和琴魔,而本傘的歌喉經常被其他厲鬼冠以魔音的美譽,他們說這是對歌唱技藝的最高評價,所以只要你能夠不斷跟上我的節奏,就一定能夠進步神速。”鬼傘語氣認真地拍了拍彭彭的小肩膀。
“鬼傘,不要欺負彭彭。”蘇子墨忍不住掩面,能夠被厲鬼嫌棄的歌聲,究竟是糟糕到了怎樣的地步?
聽到蘇子墨的聲音,背對著他的鬼傘立刻回過頭來,然后蘇子墨就發現原本臉色蒼白但唇色一向十分紅潤的鬼傘,這會兒卻不知道為什么連嘴唇也是一片慘白,甚至還有些干裂?
就連眼神都有些可憐兮兮的……
仔細看了一下,蘇子墨還發現鬼傘靠著立式鋼琴的雙腿都在打顫。
“你究竟站在這里唱了多久?”蘇子墨的眼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蘇子墨知道噩夢世界的時間流逝和現實世界不一樣,之前還有歷練者說過,無論噩夢世界的時間過去過多久,對于現實世界來說也只是轉眼一瞬而已。
不過蘇子墨卻發現,他不止進入噩夢世界的冷卻時間和其他歷練者不一樣,就連他每次從噩夢世界回來的時候,時間似乎都會稍微向前流逝一些。
“不太久,大概三十分鐘左右。”鬼傘扶著自己的老腰,表情看上去有些疲憊。
“大哥哥!”彭彭從鋼琴凳上跳下來之后,就直接撲到了蘇子墨身上,然后滿臉帶笑地說,“鬼傘叔叔好厲害,明明是同一個曲子,但是他每次唱的時候節奏和旋律都完全不一養,特別考驗伴奏的隨機應變!”
蘇子墨原本以為鬼傘是在為難彭彭小朋友,但當他看到鬼傘嘴唇煞白雙腿打顫還扶著老腰站在那里累得不行的樣子,再看看彭彭面色紅潤心情愉悅眉開眼笑的樣子,一時間竟然吃不準究竟是誰在折騰誰。
“鬼傘叔叔,能不能再唱一次?我覺得我還能再繼續進步一下,甚至覺得自己馬上就能夠突破瓶頸了!天啊,鬼傘叔叔真的好厲害!”彭彭一邊抱著蘇子墨,一邊不忘轉頭對鬼傘眨了眨眼。
“是吧?我就說我非常厲害來著!”鬼傘說著再次努力支撐起身體,像是拼著命扛槍上戰場的九十歲老兵。
“叔叔,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彭彭歪了歪頭。
“叔叔沒事。”鬼傘說著,突然掩住嘴用力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
“啊!”
讓蘇子墨和彭彭都沒有想到的是,鬼傘咳嗽之后松開的掌心處竟然出現了一灘紅色的血!
“鬼傘叔叔!”彭彭松開蘇子墨的大腿,眼眶含淚地來到鬼傘面前,“對不起,是不是彭彭讓你陪我練習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