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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晏道:“前年災荒之前,通縣確有這么多人,但歷經兩年災荒后,人數必然驟減。”
宋茹甄這才搞明白問題出在哪兒,原來她手上的這本花名冊是舊時的。
她畢竟自幼養在深宮,哪里明白官場上的這些彎彎道道,沒想到一出師就險些被人擺了一道,不由得有些惱怒道:“豈有此理,這個縣令竟然敢拿以前的花名冊來糊弄我!”
但氣歸氣,還是得先冷靜下來解決眼前的問題,她仔細想了想,繼續道:“但這個張縣令若是堅持不給我真的花名冊,我一時好像也拿他沒辦法,總不能等糧食來了,真的按照以前的花名冊放糧?”
“找主薄。”褚晏言簡意賅道。
宋茹甄并不清楚一縣主薄是具體做什么的,不解地問:“他手里難道會有真的花名冊?還有,就算他有,他會選擇背叛縣令把真的花名冊交給我?”
褚晏道:“一眾縣官里,唯有他的鞋子是破的。”
宋茹甄一臉茫然。
鞋子是破的跟花名冊有什么關聯?
褚晏卻沉默地看著她,那眼神里頗有點鼓勵她自己好好想想的意味。
“……”
呵,這還考起她來了。
為了不掉面子,她只能認真地思考起這兩者之間的關聯。
過了會兒,她像是豁然開竅了喊:“我明白了,這個主薄穿著破鞋子說明他不貪財,應該是個好官,一個好官的話,就可能會為了百姓交出真正的花名冊?”
褚晏那雙黑潤潤的鳳目里倒映著宋茹甄俏皮的笑臉,他勾了一下唇,勾到一半又迅速拉平,淡淡“嗯”了一聲。
褚晏竟然只從一個破鞋子上,就能判斷出誰是他們要找的人,宋茹甄打心里由衷佩服道:“褚晏,你不去做神捕簡直太可惜了。”
“……”褚晏垂下眼睫不語。
這個表情讓宋茹甄立馬反應過來,以褚晏的才智還在做個看大街的,這……不正是拜他們姐弟所賜?不由得訕訕地摸了摸鼻尖,道:“我的意思是……你明察秋毫,洞若觀火,厲害至極,我深表佩服。”
……
“徐主薄,聽說你在通縣縣衙已經當了二十年的主薄?”
肅穆的縣衙大堂上,徐主薄低垂著頭跪在公案前,垂在地上的雙手緊緊地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囁嚅著回道:“回公主,卑職無能,正是。”
宋茹甄隨手翻閱著手里的花名冊,似嘲非嘲地說:“二十年來,前十八年通縣全縣人口從最初的六萬到如今的十萬八千……,看來貴縣的人口真是旺盛啊。”
“通縣以前人人豐衣足食,人口自然興旺些。”
“可通縣自兩年前出現旱災,百姓們開始食不果腹,病的病,死的死,還有一部分開始背井離鄉地出去尋食,怎么通縣的花名冊上的人口不僅沒減,反而增長了不少呢?”
“這……”徐主薄的額頭上慢慢地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
“啪!”花名冊被宋茹甄重重地砸在公案上,“貴縣官員莫不是欺本宮身為女子好欺,所以拿一本舊名冊故意糊弄本宮?”
“卑職不敢,卑職萬萬不敢。”徐主薄連忙叩首在地道。
“那你就把真正的花名冊交上來。”
“……”徐主薄叩首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接話。
宋茹甄扭頭看了一眼站在附近的褚晏,褚晏沖她頷了下首。
宋茹甄會意,換了一個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徐主薄,本宮既然單獨叫你來,自然是已經調查過你的背景。所以本宮知道,你徐主薄是個真正為民的好官,自然也知道,如果本宮按照手里的這本花名冊放糧的話,那么通縣現有的百姓們,每個人也許最多只能分得兩三個月的糧,還有一部分糧就會變得無影無蹤……”
聞言,徐主薄抓住衣角的手指緩緩蜷緊。
“但如果徐主薄愿意把真正的花名冊交給我,那么通縣的百姓們或許每個人手里可以再多三個月的糧。”多三個月的糧完全足夠一個百姓撐到來年春天。
徐主薄的身子明顯一振。
“本宮這次來通縣不是來游山玩水的,而是為了通縣的老百姓們的活路來的,徐主薄,你好好想想,是某人的官運重要,還是整個通縣百姓的人命更重要?”
片刻后,徐主薄的身子破釜沉舟似的直了起來,他從身上掏出一本花名冊,鄭重地捧在手心高舉過頭頂道:“是卑職糊涂,卑職愿意把真正的花名冊交給公主殿下。”
宋茹甄與褚晏對視了一眼,彼此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意。宋茹甄立即轉頭,又沖下首站著的裴易點了一下頭。
裴易走過去,拿起花名冊呈給她。
宋茹甄翻開花名冊一看,冷哼道:“果然,真正的花名冊上才六萬三千人不到。”
就在這時,守在門外的一個禁衛軍進來通報:“公主,通縣縣令在外面求問‘公主是否要用晚膳?’”
徐主薄一聽,臉上閃過慌亂之色。
宋茹甄知道,徐主薄是擔心張縣令知道他交出了真名冊,斷了他的財路,以后不好過,便安慰道:“你放心,你既然為了全縣百姓投誠,我也定會讓你全身而退的,只是,可能要委屈你徐主薄受點痛。”
徐主薄忙道:“只要能保命,什么痛卑職都愿意受。”
……
張縣令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進去通傳的禁衛出來告訴他,長公主有請。他忙低頭整理了一下儀容,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堆著一臉毫無破綻的笑,進去了。
“長公主殿下……”他的腳剛邁進正堂的門檻,突然迎面非來一個龐然大物砸向他,他躲避不及,被那東西正好砸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椎骨險些沒折斷。
“什什,什么鬼!壓死我了哎!”張縣令嚇地雙手胡亂地去推壓在身上的龐然大物。
那大物壓著他‘哎呀哎呀’地直吸冷氣,張縣令定睛一瞧,這才瞧清楚壓在他身上的,竟然是鼻青臉腫的徐主薄。
“徐主薄,你?”
徐主薄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飛快地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到他手里,同時低低地喊:“老爺快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