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么一說我又有點懊悔。我的面具,他留著做什么紀念?
我正尋思是否要改口問他要回來,信王往御座一側讓了讓,指著桌上平鋪的案卷說:“過來看吧?!?
他的意思是,叫我站到他身邊去看嗎?
我站在案頭沒動,說:“卷宗這么長,還是不必了,臣女相信三司會明察秋毫、秉公處理?!闭f完躬身后退,回到階下。
信王笑道:“瑤妹妹怎么跟我這般生疏見外起來?”
我低頭回道:“殿下身份今非昔比,將來更是貴不可言、人所共仰,自然不能同以前那樣嬉笑無狀?!?
信王道:“我倒希望瑤妹妹在我面前始終都跟從前一樣?!?
我往后退了兩步:“殿下若無要事,臣女便告退了?!?
“瞧你著急的,沒有要事便不能召你相見么?”
我轉身想走,他連聲道:“有有有,有要事。這卷宗里羅列了一干涉案人等刑罰判決,但彭國公如何處罰,三司并未定論,孤想問問瑤妹妹的意見。”
如何處置祖父,問我?
我回道:“朝政之事,臣女無權置喙?!?
信王翻到卷首,說:“孤方才仔細翻看這結案卷宗才發現,其中最關鍵的一步,竟是瑤妹妹從下人口中得知女嬰埋骨之處,但是這下人受審時又矢口否認。若孤王沒猜錯,整件事都是瑤妹妹在背后一手促成的吧?”
聶蒀怕我夾在中間為難,訴狀中只有找到寧寧尸首這一項繞不過去的地方提到我,其余皆盡量避開,公審時也未傳喚我到堂作證。別人只會以為包氏滿口謊言前后不一,但信王肯定明白我是如何從她“口中”得到線索的。
否認也無用,我只說:“略盡綿力而已,談不上一手促成。”
“瑤妹妹太過自謙了。所謂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瑤妹妹能發現這蟻穴破綻之所在,四兩撥千斤,這樣的本事,恐怕天底下沒有瑤妹妹想治而治不了的人吧?尤其這朝中的高門大戶,誰家背地里沒有點見不得人的事呢?”
他又想讓我幫他治誰?
我不禁警覺道:“殿下意欲何為?”
“瑤妹妹別誤會,孤只是見你襄助外人揭舉自家,大義滅親令人敬佩,所以叫你來問一問,到底是希望孤對國公從輕發落,還是從重處罰?”信王看著我說,“瑤妹妹幫孤實現了心愿,孤自然也要讓瑤妹妹事事順遂心意。”
我猶豫不答,他又道:“瑤妹妹若不明示,孤原本打算看在你和王妃的面上,就訓責國公幾句、罰他些俸祿罷了?!?
我只好直言道:“請殿下秉公執法,對國公略施懲戒,令其莫再重蹈覆轍,但……祖父年事已高,受不得大風大浪了,別傷他性命。”
“瑤妹妹這么說,孤便心中有數了。”信王笑了起來,“對了,貴妃的忌日快到了吧?瑤妹妹打算如何祭奠,可要在宮里興辦法事?”
“陛下猶在宮中靜養,姑姑又不喜喧鬧,法事就不必了。”我想了想說,“姑姑薨逝在宮外,請殿下容許我出宮至她殞身之地祭拜,約需兩日?!?
信王道:“不是早就給了你令牌,出入自便嗎?你想出宮就出,逗留隔夜亦無妨,不必向孤請示?!?
離開宣政殿回后宮時,我看到邵東亭還候在延福門前。我跟他相互行了一禮,擦身而過,沒有多話。
過了幾日,信王在朝上下諭,祖父爵位由國公降為開國縣侯,罰俸三年,停職思過;堂兄賀珹罷免監察御史一職,左遷外放;家中其余在朝任職、與此案有牽連的叔伯,也紛紛遭降職罰俸等懲處。祖父年已六十有九,此時讓他停職,幾乎與罷免致仕無異了。
我聽到這些消息時,已經離開宮城前往瀾園,準備去祭拜姑姑。家中經此一事,起碼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膽棄女殺女了,我要把這事也一并告訴她。
晏少卿曾說起,仵作推斷姑姑過世的時間在夜半子時左右,無法斷定究竟是前一天深夜還是后一天凌晨。所以我也不知道姑姑的忌日到底應該是六月初四還是初五,索性這兩天都在瀾園祭拜她。
瀾園荷塘的水去年抽干了,今夏多雨又自發蓄起一池水,但沒有再種荷養魚悉心打理,下人們都視此處為禁地,池子成了一潭渾濁的死水。連續出了姑姑和蓁娘兩件事后,家中再無人來瀾園休養居住,如今因為祖父被貶謫降爵,園中的仆役也辭退了大半,更見蕭條,往后這座園子大約要漸漸閑置了。
我在水榭中擺上供桌祭品,仆人都戰戰兢兢,布置完便遠遠退到岸邊觀望,不敢靠近。我自己動手,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在桌上地下擺開,包括那兩籃子陛下親手點了朱砂的紙錢元寶。
擺到一半管事的來通報:“縣主,國……侯爺來了?!?
祖父,他怎么會突然到瀾園來?難道他也想起今天是姑姑的忌日,來這邊緬懷祭奠她嗎?
我離開水榭趕到前廳,祖父正坐在廳中喝茶,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我走到他面前跪下拜道:“孫女見過祖……”
祖父一揚手,把手里剩下的半盞熱茶潑在我臉上。
茶水還是燙的,我偏頭躲避,熱水便盡數澆在左半邊臉上。幾滴茶水濺進眼睛里,又辣又痛,閉著眼睛淚水仍不由自主地直涌而出,久久無法睜開。
祖父將茶盞摜在地下摔得粉碎,怒喝道:“誰把她放進來的!我們賀家沒有這樣的女兒!從今往后不論本府還是別苑,都不許她踏入半步!”
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吱聲。
他又對著我斥罵:“我怎么會生出你這種吃里扒外大逆不道的不肖女!十幾年養育之恩,就算養條狗也知道看家護院,你倒好,幫著外人坑害自家,見不得家里人好!你把全家害成這樣,你還有臉回來?早知道當初就不該留下你這個孽種,統統溺死了就不會有今朝之禍!”
時至今日,祖父最后悔的,依然是沒有趕盡殺絕,把家里的女孩全殺光嗎?
我總指望別人會改、會悔悟,世事會變成我希望的樣子,但實際上要改變一個人實在太難了。祖父、陛下、信王,他們是不是也指望我會改變,變得忠孝順從,乖乖聽話為他們所用,不再違逆?
他們不會改,我也不會。
祖父命令仆婢:“來人,此女與我賀家再無干系,把她給我轟出去!”
我將粘在眼皮眉毛上的茶沫拭去,抬起頭對祖父道:“是信王殿下同意我來瀾園祭奠姑姑的,祖父就算想趕我走,也等我祭拜完了再說?!?
“你仗著有信王撐腰,還想搬他來壓老夫?”祖父冷笑道,“賤婢的女兒,骨子里就脫不了下賤,好好的正妃皇后不當,上趕著給人當婢做妾!信王已經娶了嵐月,我倒要看看你能落個什么好下場!養了你十五年,還不如半路認回來的懂事孝順!反正我賀家本就只有一個孫女,往后也就這一個,你是生是死、是貴是賤,都與我賀氏無關。明日一早就給我滾出瀾園,別再回來!”
他起身大步從我身邊繞過去,我回身喊道:“祖父!今天是姑姑的忌日,你不去靈前為她上一柱香嗎?”
祖父只足下略一停頓,沒有回頭,拂袖而去。
從頭至尾,他唯一提到和姑姑有關的,就是那個“瀾園”的“瀾”字。
姑姑和我在他眼里都是本不該活下來的人,死了之后更不值得惦記。而我雖然還活著,在他看來也與死無異,甚至還不如死了,起碼死人是不會禍害全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