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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嵐月。
她身懷六甲大腹便便,走路已經有些費勁了,需兩個宮女在旁攙扶服侍。自她入住芳儀殿以來,我們倆井水不犯河水,平素也鮮少碰面。她來找我,算是放低了身段,希望我在信王面前為祖父、為全家求情。
我問她:“嵐月,你從小寄人籬下,不能與親生父母相認,擔驚受怕吃盡苦頭,都是受洗女所害,難道你不希望這惡習就此斷絕,還你一個公道嗎?如今祖父罪名尚無定論,毫發未損,你倒先想著為他求情?”
嵐月道:“話是這么說,可那些事都過去了,揪著國公從前犯的錯不放也于事無補,凡事總要往前看的。以后咱們倆在宮中想要坐得穩,不還得靠家中長輩兄弟幫襯嗎?大家都姓賀,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國公若倒了,對我們焉能有好處?”
我驚訝地望著她:“難道在你心里,我們那些受難的姑侄姐妹,包括你跟我在內,這么多人命還不如國公府的名聲榮耀重要嗎?除了好處壞處,是不是也應該講一講是非?”
嵐月說:“朝堂后宮的爭斗,哪有是非?說到底都是為了利益罷了。國公現在四面楚歌,那些人難道是因為心存正義,要為我們賀家女兒討公道?還不是抓到了國公的把柄,想趁機把他擠下臺!殿下對這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縱容有心之人攻訐國公,都怪先前國公站在三皇子那邊,如今他要秋后算賬了……”
嵐月說得頭頭是道。曾經她是賀家受害的女兒,但現在不是了。她是信王妃、未來的皇后,她需要強有力的外戚支持。至于那些死去的其他女孩,死都死了,不重要。
我不想跟她爭辯了,打斷她說:“你是信王妃,如今又有了身孕,若要求情,還是你自己去更合適。”
嵐月目露芒刺,克制住罵我的沖動,低聲下氣道:“我早就求過了,若是管用的話,還需要來求姐姐嗎?殿下與姐姐情義非同尋常,你的話他會聽的。”
我板著臉說:“你誤會了,我跟殿下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交情。小時候我還欺辱過他,他不記仇已經算是寬仁大度。”
嵐月坐直上身,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忽然說:“殿下新近納了一名宮女為孺人。”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跟我說起這事。信王身為親王,除王妃外還可納二孺人、十媵妾,將來繼承大統,三宮六院更是尋常。嵐月既然想做王妃皇后,尊榮地位和夫君的專一寵愛勢必無法兼得。
但我也不想這么勸她,就說:“大概是你有孕身子重,他身邊需要人伺候。”
“他們都說那孺人,”嵐月看著我,冷冷地說,“長得很像你。”
第99章
信王新納的孺人住在翠微宮, 從前褚昭儀居住的宮室, 位于宮城西側。我覺得信王是想讓兩名妻妾隔得遠一些,免生爭端, 而別的宮殿還住著陛下的妃嬪,翠微宮恰好空著。
但嵐月并不這么想。她覺得自己身為王妃還住在東宮,這個孺人卻先她一步就住進屬于妃嬪的宮殿, 喧賓奪主禮遇逾制, 反而壓了她一頭;褚昭儀生前因為生了皇子頗為受寵, 翠微宮軒室華美為后宮之最,可見信王對這孺人亦寵愛非常。
她這是疑人偷斧, 心里預先認定了一個結論, 便覺得種種跡象都是佐證。要這么推論, 我一個縣主居然住在先皇后、貴妃才能居住的燕寧宮, 是不是也逾制不合身份?我還可以說翠微宮舊主褚昭儀被陛下賜死, 其子也在奪嫡爭儲□□虧一簣, 可見這地方十分不吉利,信王讓孺人入住, 不但恩寵不長,而且性命堪憂。
就像她非覺得那孺人長得像我, 后來我也遠遠遇見過一次, 除了都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我看不出來我們倆哪里相像。
我問隨行的宮婢:“我跟她像嗎?”
這個問題好像太為難她們了, 宮婢既不好說像, 也不好說不像, 只得敷衍道:“這美人大多生得杏眼桃腮、瓊鼻朱唇,總有些相似之處。”
賀王氏殺嬰之罪,因證據確鑿,沒過幾日便判決定論,褫奪誥命,徒刑三年,穩婆、奶娘、包氏孔六等從犯獲杖刑。
但二叔公和堂叔并不認教唆罪名,只說賀王氏重男輕女愚昧歹毒,為了保住地位擅自殺女求子,將罪責全都推在她頭上,還真是我們家的一貫作風。
賀王氏見公公和丈夫把自己推出來當頂罪羊,只求保全自身,全然不顧她的死活,便也反水指認聶蒀所訴賀家洗女習俗皆為真,并交代了最近十來年內她所知道的家中另外幾起溺嬰事件,咬了一堆人出來,據說公堂上場面一度十分熱鬧。
這些案子年深日久,除了賀王氏的供詞,相關證據證人都已湮滅難尋。有兩位嬸嬸膽子小,做了虧心事一直負疚難安,主動承認了罪名;其他人則負隅頑抗,互相攀扯推諉,一團亂麻沒完沒了,足足審了一個多月才結案。
不管這些人最終能否定罪,還是缺乏證據逍遙法外,國公府殺嬰洗女一事已人盡皆知,祖父治家失德這一項,終歸是推脫不了。
這一個多月里,我們家就像洛陽的天氣一般,愁云慘霧,不見天日。
“聽說江南有梅雨季,淫雨連綿持續盈月,沒想到洛陽也有,還比江南更長。”午后雨終于停了片刻,公主望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色道,“是不是我在回紇待太久了,那里風沙大氣候干燥,回到洛陽竟覺得潮濕陰冷不習慣。”
“洛陽往年也不這樣,”我對她說,“就從去年開始,春夏之際雨水不斷,今年比去年尤甚,就怕黃河又要發大水。”
因為這個,信王同意了虞重銳重啟黃河河工,他一心撲在這上頭,連洛陽城也很少回,我又有個把月沒見著他了。
轉眼到了五月底,再過幾天就是姑姑的周年忌日。永嘉公主說她也想聊表心意,時常把我叫到昭陽宮來,或者她到燕寧宮去,陪我一同抄經制幡準備祭品。
公主在黃紙上落筆,墨汁剛一粘紙便洇開,她立刻抬起手。“天天下雨,連紙都潮了。”
這時女使進來報說:“長公主,邵郎中在宮外求見。”
這個邵東亭真是陰魂不散,公主不愿見他,他偏要來反復糾纏,光是我碰到的就已經第三回了。
“不見。”公主放下筆說,想了想又喚住女使改口,“就說我去清寧宮照顧陛下了,無暇分身。”
公主不想見邵東亭,直言拒絕便是,怎么還找上借口了,好像有點怕他躲著他似的?
公主不只是拿照顧陛下當借口,還當真拉我去了清寧宮。
自從公主提醒過之后,羅才人便十分盡心地伺候陛下,陛下似乎也很滿意,流露出喜歡她之意,是以最近幾乎都是羅才人侍疾。她遇到拿不準的,就會派人去請公主、請我,這兩月中我也來過清寧殿好幾次。
陛下臥病有三個月了,御廚再怎么精心烹制、加了多少燕參鮑翅的湯羹,太醫一帖一帖的大補藥方,也挽回不了他日漸消逝的生機。他比我剛回宮時所見又瘦了一圈,干枯的臉上只剩一層皮膚松松垮垮地掛著,仿佛其下的筋肉肌理、以及它們所蘊含的生命力都已悄然流失。
我們到清寧殿時,羅才人剛喂陛下喝了藥,服侍他翻身側躺,露出后背透氣。“同一個地方一直壓著,會生褥瘡的。”她說。
現在她做這些已經十分得心應手了。陛下自己側臥不住,需要人扶著,扶一會兒還不行,一天中累計得好幾個時辰,羅才人便躺在陛下身后抱著他。最近這半月,她好像都沒再找過我求助。
見我們來了,羅才人起身下榻,暫且先讓陛下平躺。公主坐在病榻旁,招手喚入女使,女使將從昭陽宮帶來的提籃打開,里面竟是黃白紙錢、朱砂毛筆等物。
“皇帝哥哥,再過五六天就是貴妃嫂嫂的忌日了,我跟瑤瑤正在準備祭品呢。”她拿出一張黃紙來,就著榻邊的矮幾疊成元寶形狀,然后用筆蘸取朱砂,“可惜陛下不能跟我們一起祭奠,就請你為這些紙錢燒化都點上朱砂吧。”
她握住陛下的手,替他抓著筆,在元寶中間點上一抹紅。點完后她舉起來看了看說:“這也算御筆親題了,貴妃嫂嫂泉下有知,定能體懷陛下的心意。”
我以為陛下會惱怒她自作主張強迫他,但他只是緩慢轉動眼珠瞥了我一眼,我并未看到他心里的念頭。
準確地說,是我并未看到他心里的惡念。
近來我似乎越來越少看到了。是陛下風疾入腦日益加深,他的思維變得更遲鈍什么都不想,還是他心里仍舊是活泛清明的,只是忿怨恨意變淡變少了?
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人心里的壞和惡,看不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