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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乜了我一眼,回答小周娘子之問,話卻是說給我聽的:“陛下受驚從馬上跌落,摔斷了頸子,過了兩個時辰才被人發現,太遲了。”
小周娘子道:“那陛下是……已經……”她不敢輕易說出“駕崩”兩個字來。
“沒有,陛下吉人天相自有天佑,逃過一劫。”祖父吸了一口侍婢送上來的鼻煙,靠在椅背上仰起頭,“但是救治太晚,風邪入腦,太醫也回天乏術,恐怕以后再也下不了龍榻,也無法再開口訓示臣下。”
后面不敬的話他沒有說出來:「陛下,已經是個廢人了。」
第91章
陛下……中風癱瘓了?
我準備好與祖父談判的說辭頓時都落了空, 心頭一陣重一陣輕,也不知這個消息對我來說到底算喜訊還是噩耗。
我已經打算好了承擔一切后果, 結果卻又峰回路轉, 出乎我的意料。陛下中風失語、癱瘓在床, 是不是意味著, 從此以后他就無法再掌控我了?
虞重銳急著趕回瑞園, 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吧……我不用背負弒君之罪亡命天涯了。
“祖父現在憂慮的是, ”我問道, “該支持信王殿下還是三皇子嗎?”
我能想象得出來, 群臣畢集于宮中, 他們最擔心最掛懷的不是陛下的龍體能否康復,而是接下來該選哪邊站隊。
“信王……”祖父哼了一聲,心道:「養不熟的白眼狼,不堪托付!孫女也是半途認回來的,跟家里不貼心, 嫁出去就只知道一心向著夫家!我看信王也不太喜歡她, 要是生下嫡子還好, 否則將來正宮的位子還未必坐得穩呢!」
信王不信任嵐月,祖父又說她不向著娘家,嵐月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但是祖父還有別的考慮。同樣是孫女婿, 信王年已及冠, 果決善斷, 不會輕易被外戚左右, 近來支持者增多, 與祖父的關系還比定親時疏遠了;而三皇子才十一歲,又沒有母親,勢必要倚仗親信大臣,其性也任人唯親,比信王好控制得多,祖父作為他未來的妻族,定能躋身高位、掌握大權。
所以他一聽說我和陛下一起失蹤,首要便是安排人手把我找回來。倘若我真的不顧一切跟虞重銳私奔了,他不但斷了一條登云梯,還會被三皇子記恨,同時又是信王的岳家,未來自然一片慘淡。
說來奇怪,這些事祖父此刻并沒有想,我卻自然而然地想通了。沒有“墨金”的協助,我似乎也能看透一些別人心里的想法。
我回到自己原來居住的院子。半年多未歸家,院里的人手都調去別處了,只留下小捐負責日常灑掃。看到我回來,她高興極了,覺得自己守這院子沒有白守。
“他們都說小姐進了宮,以后不會再回來了。女兒出嫁了也要回娘家的嘛,萬一小姐想家了,想回來看看呢?”
我問她一個人打掃整座院子累不累,她開心地說不累,把地掃一掃、屋內桌椅都擦一遍,一上午就干完了,下午只需剪剪樹澆澆花,比在家里下地干活輕松多了,而且不用伺候人。
“我不是說伺候小姐不好!”她驚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連連擺手,“就是……就是……唉!我腦子笨,伺候人沒有伺候物件做得好。”
這小姑娘還是跟原來一樣,把吃虧當福氣。
其實,這未必不是一種真福氣。我沒有問她現在還想不想爹娘,是不是仍舊盼著他們攢夠了錢來把自己贖回去。
剛在屋里坐下沒多一會兒,絡香帶了一群丫鬟仆婦過來。她對我賠笑道:“奴婢該死,事先不知道小姐要回來,人手都沒安排上。”
“這么多人,”我看了看她身后,林林總總足有十幾人,個個身強體壯,“都很能干的樣子。”
“小姐在宮里見過大世面,回到家這伺候的人手自然不能短了。”她也是個精明圓滑人,立馬把自己摘干凈,“這都是娘子特地吩咐、特地挑選的。小姐若是對她們不滿意,只管跟我說,我馬上把人換掉!”
祖父剛把我抓回來,這段時間肯定會看得死死的,小周娘子和絡香都是聽命行事罷了。
我看到絡香身后穿赭衣的粗壯仆婦,想起一件事來,問她:“絡香,國公府的仆婢籍冊,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絡香應道:“主子抬愛,讓奴婢幫忙打理著。”
“二叔公和三叔公家的也是你管嗎?”
絡香道:“名錄籍冊在我手里,不過這人嘛,就不聽我支使了。”
“你把冊子拿過來給我看看。”
絡香疑惑道:“小姐要這個干什么?”
“我現在不是國公府的主子了嗎,想看看奴婢的名冊都不行?”我反問她道,“昨日二叔公接我回來,碰見他們家一個仆婦能干的很,我很中意,可惜忘了問名字,想問叔公討過來。”
「哦喲,這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把大小姐得罪了,秋后算賬呢。」絡香心里幸災樂禍想看熱鬧,一口應承下來:“小姐稍等,我這就去拿。”
她把厚厚一本記錄名冊拿過來,十分熱心地指給我哪些是二叔公家的仆人。夫婦兩人都在我家做事的有五對,其中兩對與昨日所見家丁年紀對得上。一個叫錢小乙,妻尤氏;另一個叫孔六,妻包氏。
我指著尤氏問絡香:“這婦人可是又高又瘦、頭發稀疏?”
“瘦是挺瘦的,但不算高,比我還矮一些。”絡香道,“又高又瘦頭發稀疏的婦人,我一時還真想不起來二老爺家有沒有這號人。小姐可還記得其他特征?”
沒有很正常,我瞎編的。尤氏瘦小,那胖婦人就是包氏了。
孔六包氏夫婦和樊增一樣,都是洛陽郊縣人氏,與我家簽的是雇傭長工契,并非賣身為奴,隨時都能跑路。我記下他們的籍貫住址和保人,把名冊還給絡香:“哎呀,那婦人長相平平,叫我如何形容?算了,改日要是當面遇著了,我再問你吧。”
絡香很不滿意這個結果,不情不愿地把名冊收了起來。
我把絡香帶來的人都留在外頭,只讓小捐一人在屋里伺候。反正她們也是來看著我的,守緊了院門即可。
小周娘子十分盡心地請來了城中最有名的治跌打損傷的大夫。我的傷口已經縫了針,不能給他看,借口說女兒家的腳不方便給外人看,只是被捕獸夾夾傷的尋常傷口,已經止血無礙了,讓他開些常用的外傷藥來便是。
小捐在一旁幫腔:“我家小姐將來可是要當宮里的娘娘的!”
大夫自然不敢強求我把腳露給他看,留了一些外敷的傷藥便告辭離去。
夜間我把傷口清理干凈,換上新藥,第二天早上起來腳更疼了,傷口還有些紅腫,大概是這常人治傷的藥劑不適用于我。鄧子射開的藥我沒拿,只取了藥方,若叫小捐去配,我又不太放心這小丫頭獨自出門。
幸而仲舒哥哥及時來了。如今陛下臥病不起,朝中無主,手握重權的大臣們都在為扶持誰做儲君而爭論不休,他們這種無足輕重的清閑衙門便無事可做。
“昨夜我就聽說你回來了,怎么還受了傷?今早趕去署衙點了卯,偷偷溜號回來看你。”仲舒哥哥在我面前仍有些局促,言行舉止都是小心翼翼的,“又有月余沒見你了……”
我想了想:“上次見仲舒哥哥還是小年夜,都是去年的事了。上元宴人太多,未能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