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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沒錯,但我滿腹心事忐忑不寧,哪里睡得著。他在我頭上扎了幾針,我才昏昏沉沉勉強睡去。
這一覺睡得也不安穩,我夢見陛下雷霆震怒,不但要殺我的頭、誅滅九族,所有和我相關的人,虞重銳、永嘉公主、信王、鄧子射、鳳鳶、常三,甚至我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李將軍、聽個名頭面都沒見過的沙河幫眾,一個都不放過;又夢見虞重銳帶著我亡命天涯,到處都貼著通緝榜文,身后追兵囂聲震天,我拼命想跑,手腳卻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
最后還是鄧子射把我叫醒:“起來,該走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經停了,天色透著一股陰天特有的冷冽刺眼。“外頭還這么亮,酉時到了嗎?”
“沒有,才過申時。”
“那為什么……”我反應過來,“發生什么事了?”
“你家的人找上門來了,”鄧子射道,“帶了許多家丁圍在門口,領頭的老丈自稱賀銓,說是來找虞相要人。守衛暫時攔住了,看他們的架勢,恐怕會硬闖。”
賀銓,二叔公,他怎么會找到這里來?一定是祖父的意思。他讓二叔公帶人來抓我,是想大義滅親綁我去請罪,還是什么其他原因?
我問鄧子射:“宮里有消息嗎?”
“還沒有。”
二叔公此時已經上門,祖父的命令肯定更早,他的消息會比虞重銳更靈通,提前這么多嗎?
常三在門外催促道:“齊瑤姑娘,請速隨小人從側門離開。”
鄧子射對我說:“下來走走試試看。”
我動了動腳,竟然發現傷口不太疼了,身上也恢復了些許力氣,起身下地踮著腳尖能勉力行走,只是多走幾步還是有點疲累。
“這可不是真的好了,”鄧子射解釋道,“只是用了止痛藥,讓你暫時可以行動。若疼痛加劇,或傷口流血、體力不支,便要立即停止,不可勉強。”
他又指了指桌上打好的包袱:“這是七日份的藥劑,湯藥一日三服,外敷傷藥一天兩換,每次先用藥粉兌水清洗患處。七日之后應當長合了,若有意外,藥方我也放在里頭了,你再找藥鋪照著方子配。半月后縫線可拆,如果那時還見不著我,把鑷子、剪刀在開水中煮透,燒酒洗手,盡量別用手碰傷口。拆線如有出血,繼續用藥至愈合為止。”
他把我送到門口,包袱交給常三,把告訴我的話又依樣囑咐常三一遍。門外停了一輛單馬狹轅的小車,可以在園內行走。
此處離大門不遠,隱隱能聽見門外人聲攢動。我上了車往西北而去,路上問常三:“桃園一共有幾個門?”
常三回答:“就南門和西門兩處。”
只有兩處門,那二叔公會不會也知道,提前派人看著?
到了西邊側門,院門從里頭閂住,守衛果然說門外也有賀府家丁,不過僅區區五六人,不像大門口人多勢眾。
常三說:“五六個家丁,小人應付不在話下,驅車直接沖出去即可。”
沖出去固然可以逃脫,但也坐實了祖父的猜測,我確實在虞重銳家里。
虞重銳說一直有人彈劾針對他,但從未奏效,那是因為陛下信任他,在背后為他撐腰。如果這份信任和支持沒有了,陛下反過來懲處他,那么多明槍暗箭,多少人恨不得他死,他還能扛得住躲得過嗎?
說到底,我、姑姑和陛下的恩怨,還有我家的事,跟虞重銳并沒有關系,他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何況我家還有那么多人,陛下若當真追究,從此我江湖逍遙,他們又往哪里逃?我對祖父、對叔公叔伯們有怨言,但我并不希望他們死。我家也有無辜的人,有仲舒哥哥、嫁到我家來的嬸嬸嫂嫂、年幼的弟弟侄兒,他們就該替我承受罪責刑罰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逃走,他們或許還有生望。
我吩咐常三:“不要驚動外面的人,你去找個梯子來,我們從東北邊翻墻出去。”
守衛門房就有木梯,常三取過來綁在車上,掉頭去往東北方向。
我指示他走到東北角與瀾園相鄰的地方,架上梯子。常三看到墻那邊伸過來的槐樹枝,遲疑道:“齊瑤姑娘,那邊是……”
“那邊是我家。”我把包袱里的藥方拿出來帶在身上,下車對他說,“常三哥,這是我家的事,你也不希望你家郎君被我們賀府連累吧?”
我看到他在心里暗暗罵了一句祖父,但是他沒有阻止我。
圍墻底下種滿了密實的茅草,秋冬枯萎之后也沒有收割清理,宛如一層厚厚的絨毯,梯子架在上頭都不穩當。從來沒見誰家主人命令在園子里種茅草的,這人真是,怕我再翻墻過來摔倒跌傷嗎?
明年九月的約定,我記得的。但前提是,我們都還活著,能夠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
從前虞重銳可以娶我的時候,他沒答應;現在他終于答應了,我卻身不由己。
愿不愿意娶我,是他的事;而能不能嫁給他,是我的事。我的事應該我自己來解決。
我把梯子座穩,慢慢爬上去。左腳還不能使力,我只能坐在梯子上,一格一格往上挪。
昨夜一場春雨,遍地綠葉尖尖都冒出來了,近看不分明,爬高了遠遠望去,整個瑞園似蒙上一層綠隱隱的薄霧,生機盎然。
我曾無數次偷偷翻過瀾園的圍墻到廢園來,這里是我自由的樂土、放飛的秘密花園,現在也依然是。
而另一側的瀾園,我的家,是我一出生就背負的枷鎖,無法擺脫的桎梏。
如今,我要回到那邊去了。
第90章
我從圍墻上翻回瀾園。這兒在整個園子的西側, 十分偏僻, 我踮著腳尖一步一步挪,花了大約兩刻多鐘才走回大門口。
走到后來腳踝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記著鄧子射的囑咐,停下來坐在路邊把紗布解開, 傷口沒有流血,再重新包上, 撿了根木棍拄著繼續走。
一路上都沒遇見人, 瀾園的人手都被二叔公帶去隔壁鬧事了,只剩大門外一個家丁留著看門, 伸長了脖子往西面瑞園的方向探望。
我認得他, 上回我來救蓁娘,就是他去通知管家抓我們的。
一回頭看見我,他像見了鬼似的往后退,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大大大……”
我對他說:“去把二老爺叫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