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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見邵東亭微微紅了面皮,垂首道:“愿為長公主效犬馬之勞。”
這不正稱了他的心意嗎?我有點氣不過,但是公主行事必有她的道理,我沒有多言。
一路上邵東亭陪侍在公主車駕旁,公主見著稀奇的景物便問他一兩句,他應答還算有禮。
到了清河苑離宮,公主與陛下碰面,陛下果然問她:“上回選駙馬的事不了了之,還以為永嘉的姻緣未到,原來這半年一直與重銳來往不斷,莫非仍舊屬意于他?”
公主嘆氣道:“虞相雖好,卻不解風情,私下里也滿口都是民政國事,不如狀元郎風流識意、溫雅可人。唉!真叫人左右為難無法抉擇。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男兒一般,三妻四妾左右擁抱呢?”
陛下哈哈大笑:“原來永嘉也會被兒女情長困擾,不過駙馬嘛,終究只能有一個。”
公主說:“那我得仔細考察比較,這回可不能再嫁錯人了。”
一說到公主從前那樁婚事,陛下便覺得愧疚遺憾,湊近她說:“你慢慢選,好好選,不管看中誰,朕都為你做主。”
先前我確實有過擔心,公主老是利用自己和虞重銳的關系為我行方便,萬一陛下當了真,該如何收場是好?方才公主靈機一動便想到了應對之策,只不過這樣一來,邵東亭又該自作多情,以為是公主上了他的鉤被他套住了。
清河苑占地廣闊,僅南面入口處有離宮殿宇數座。登高祈雨的祭壇設在苑中西北錐山之巔,距離宮尚有二十里,而太常寺占卜的吉時是明日清晨卯初二刻,因此下午抵達離宮后,陛下只稍作休整,繼續往錐山進發,夜晚在山腳扎行營,寅時披星戴月登山祈雨。
或許是被陛下求雨的誠意所感,尚未開壇,北面山中竟先隱隱傳來幾聲春雷,東風乍起。
往年這個時節,田野山間已是點點新綠,但今歲干旱異常,新苗未發,山上仍舊光禿禿的了無生機,只有去年落下的枯枝敗葉。
我看宮人仆役舉著燈盞火把四下忙碌,不禁心想:天干物燥,這么多人執明火上山,萬一誰失手不小心,豈不是很容易引起山火?
或許我不該烏鴉嘴。夜間在營帳中剛剛睡熟,忽然被幾聲春雷驚醒,緊接著就聽見有人敲鑼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第87章
起初我以為只是營地里走水, 匆忙起身披上衣服出來一看, 竟是山上起火了。
去年留下的枯樹枝葉又干又脆, 燒起來嗶啵作響, 東風一吹, 火勢蔓延極快。吹落的火星掉到營地中,引燃了地上枯草和帳篷, 有人捧著營中準備的水盆去滅火,被旁邊的人攔住:“山都燒起來了, 這點水能頂什么用?還是快跑吧!”
幾個人將帳篷上的火撲滅,把里頭的人救出來逃命。
山火未到,濃煙先至, 營地里眾人慌張奔逃, 一片混亂。我的營帳挨著永嘉公主,趕過去一看,公主已經被人救走了;百官營帳在山腳外圍,他們看到山上的動靜,應該更容易撤退逃生, 虞重銳的身手和應變能力我也信得過;又想起三皇子,他在高處圣駕行轅之側,小孩子睡得死,也不知有沒有人顧及他。
到了行在附近, 沒有找到三皇子, 卻遇上了陛下。今夜淑妃伴駕侍寢, 兩人都是剛從睡夢中驚醒, 衣冠不整,被幾名內侍攙扶著逃出行營。驚險倉皇之際,陛下的小中風遺癥又顯露出來,一瘸一拐跑得十分費力。
梁祿牽了兩匹馬過來,一邊咳嗽一邊對陛下說:“火勢席卷實在太快,陛下請先上馬至安全之地,保重圣躬要緊!”
他攙扶陛下上馬,另一邊內侍欲扶淑妃,陛下卻轉過頭來喝道:“那匹馬給梁溪縣主!”
淑妃僵立當場難以置信,玉容慘白無色。
梁祿立刻反應過來,將另一匹馬的韁繩遞給我:“請縣主護衛陛下先行,往東南三里有溪流河谷,到了水邊就安全了,小人等保護淑妃隨后就到!”
眼下我也無暇向淑妃解釋了,聽命上馬,跟隨陛下馳出營地。
駿馬腳程快,起初還能看到一些人跟在我們身邊奔逃,漸漸就聽不到人聲了。二月深夜里寒風迎面如刀,背后卻是熊熊的山火,整座山都燒了起來,熱浪濃煙直侵襲到數里之外。
后方的火光映得前路愈發晦暗,天上一絲星光也看不見,我只得緊隨陛下的馬蹄聲悶頭前行。跑了大約半刻多鐘,三里地早就過了,并未見到梁祿所說的溪谷,我揚聲向前方問:“陛下,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風聲烈烈,馬蹄未止,也不知他聽見沒有。
又疾馳了幾里地,火光被我們遠遠拋在了身后,宛如天邊一堆巨大而耀眼的篝火。我回頭望了一眼再轉回來,眼前更加什么都看不見了,只能依靠馬身傾斜判斷我們在上坡,偶爾有樹枝劃過我的胳膊,似乎是一片密林。
我不敢走太快,勒住韁繩,前方陛下的寶馬卻突然一聲長嘶悲鳴,蹄聲凌亂,緊接著傳來人馬摔倒滾落的聲響。
我連忙翻身下馬,循聲追過去:“陛下?陛下!”
無人應聲,只聽到馬嘶嘶喘息,低聲哀鳴。
眼睛漸漸適應了四周光線,隱約看得清樹影道路。我踩著林子里的石塊枯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陛下坐騎身邊。那馬似是崴傷了腿,側躺在地上,而馬上的陛下則不見了蹤影。
我揚聲往左右喊:“陛下!您在哪兒?陛下!”
喊了好一陣,才聽到左下方傳來虛弱斷續的聲音:“朕……在這兒……”
猛然間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昏暗的樹林瞬間照亮,震耳雷聲接踵而至,仿佛就在頭頂高懸。傷馬驟然受驚,竟掙扎著爬起嘶鳴,失控發狂往林子深處逃竄而去,轉瞬不見了蹤影。
借著閃電的光亮我看見了,陛下一身白袍,倒栽在坡下,暗夜里十分顯眼。
我往他的方向走過去,一腳險些踏空,足下碎石枯葉簌簌而落。我改從旁邊繞行,扶著樹干一步步往下探,終于繞到坡下。
第一聲雷電過后,遠近又有了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斷。
陛下是側著摔下來的,土坡底下還有一棵參天古樹,他卡在裸露虬結的樹根中,姿勢古怪,遠看甚至沒有腦袋,走近了才發現脖頸扭成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在胸前。
我上前去想把他救下來,手剛一舉起,立刻被他喝止。
“別動,”他艱難地說,口齒也不甚清晰,“朕……摔著……脖子了。”
我的手停在他頸側三寸之處,不敢妄動。
頸項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摔斷脖子,是不是很嚴重?我聽人說過魏國公的兒子就是打馬球從馬上摔下來,折了脖頸,施救的人不懂,上去抬他,結果當場就死了。
我看著自己舉在半空的手,和手掌之下陛下折彎扭曲的身形,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膽大包天的念頭。
如果……如果我現在把手放下去,不必做什么殘忍血腥的舉動,只要輕輕地搖一搖他,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控制我,我就可以從這個人的權力桎梏下解脫了?姑姑被逼自盡的冤仇,也可以伸張得報了?
電光忽現,青白的閃電將四野照得雪亮。陛下的臉埋在肘彎下,只露出一雙眼睛,仿佛他把自己的頭抱在臂彎里,眼珠子卻還在動,讓人毛骨悚然。
那雙眼珠忽然轉過來,從肘側和樹根的縫隙里盯著我問:“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