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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是掌管刑獄推按的那個(gè)嗎？”蓁娘仿佛忽然看到了希望，“恩公，青天大人，我要訟冤，我有人命冤情……”

晏少卿停住腳步：“什么冤情？”

蓁娘望著我，眼里流下淚來：“瑤瑤，是我沒用，我不是一個(gè)好娘親。你救下了寧寧，我卻沒有保護(hù)好她……她一直在哭，她想向我求救，我卻渾渾噩噩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哭了足足五天，才在我懷里斷了氣，我給她洗澡換上小壽衣……”

她放聲痛哭：“三寸長的銀針，足足有十幾根，扎在她的小身子里，我居然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說謊，我的寧寧很好，她沒有病，她是被自己的祖母用針活活釘死的！那是她的嫡親孫女啊，她怎么能這么狠心！”

我不知該說什么安慰她好，更無法向她解釋，我們賀家早已犯下不知多少類似的罪孽。

我抹了一把眼淚，問她：“寧寧……她叫寧寧是嗎？”

“長寧，我給她起的名字。”蓁娘虛弱地閉上眼，聲音低下去，淚水沿著她枯瘦的面龐蜿蜒而下，“我盼她一世長樂安寧。”

第58章

我們把蓁娘送回湖邊客舍, 她太疲憊了, 沐浴洗到一半就在浴桶里睡著了。

我囑咐女婢好好照料她, 自己也去稍事梳洗。我還有幾件衣裳留在瑞園，正好換上，另取了一套給蓁娘。

換到一半，女婢忽然進(jìn)來說：“郎君吩咐婢子送藥來。這是上好的止血金創(chuàng)藥，郎君說雖比不得鄧大夫的藥靈驗(yàn)，但也能起些作用。”

肩上那一道劃破的小傷口還在往外滲出小血珠。女婢為我清洗上藥包扎后，退下再去照顧蓁娘。

我洗濯完畢，回到客舍前, 虞重銳和晏少卿正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飲茶。

晏少卿看見我，問：“十余日不見，賀小姐怎生變得如此憔悴、嬌容枯瘦？”

我摸了摸臉，方才照鏡子確實(shí)覺得面色蒼白, 臉頰都凹進(jìn)去了，也沒找到胭脂點(diǎn)一點(diǎn)。我看了一眼虞重銳，他也盯著我，眉尖輕蹙。

我總不能說是害相思病害的。先前惦記著蓁娘還好，這會兒心思暫松面對他，我自己的那些傷心情緒又冒出頭來。

我坐到晏少卿對面, 只說：“最近……家里的煩心事多了些。”

虞重銳忽然問：“臉上為何還有傷？”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唇上咬傷, 手指摸到并未出血, 小聲說：“在家已經(jīng)涂過藥了。”

“怎么弄的？”

我未及回答, 晏少卿先道：“放心, 看這齒痕的方向，肯定是自己咬的。”

我不想多提家里那些糟心事，順著應(yīng)道：“嗯，就一不小心咬到了……”不過這有什么好放心的……

虞重銳聽完這話，眉頭蹙得更深。

三個(gè)人都不說話，我覺得氣氛有些僵，便問他們：“今日并非休沐，你們……不用在省院和大理寺當(dāng)值嗎？怎會到這里來？”

晏少卿說：“重銳過來監(jiān)督黃河堤壩工事，離這邊不太遠(yuǎn)，午間回桃園休憩片刻，下午還要再去。”

眼角余光瞄見虞重銳還在盯著我，我實(shí)在沒有勇氣看他，只能揪住晏少卿追問：“修筑堤壩，是工部和戶部的事吧？大理寺也要參與嗎？”

“正常工事自然是不用的，不過呢，有時(shí)總會有人搞點(diǎn)意外出來。”晏少卿輕蔑道，“工地上鬧糾紛，出了人命，已經(jīng)停工好幾天了。重銳覺得這里頭有貓膩，讓我過來查一查。”

我問他：“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鬧事，阻撓工程進(jìn)度嗎？最近下了那么多雨，如果京畿也像博州那樣河道決堤，會很嚴(yán)重吧？”

晏少卿哼了一聲：“那不正好稱了某些人的心意？”

“你不是最講證據(jù)事實(shí)，未查明的事，怎可先入為主妄下論斷？”虞重銳斥責(zé)打斷他，又轉(zhuǎn)向我說，“事發(fā)偶然，是因?yàn)楣て谔o、民工積怨所致。”

急著趕工也是因?yàn)槔咸鞝敳坏热耍暾f下就下，黃河水說漲就漲，決堤可不會跟人事先打個(gè)商量。事情起因可能純屬偶然，但之后有沒有人借機(jī)發(fā)揮、小題大做就不好說了。

是我長大了嗎？還是因?yàn)榭炊嗔藙e人的壞心眼，自己也跟著心思變復(fù)雜變陰暗了，從前我可不會這樣把人都往壞里想。

我望了一眼虞重銳：“筑堤防洪這么重要的事，怎么還會有人想要破壞呢？為了打壓對手，不惜拉更多無辜百姓墊背，這樣的人未免也太壞了吧？”

晏少卿在心里冷哼：「那你可能把你爺爺一起罵進(jìn)去了。」

我竟覺得無言反駁他。畢竟我們賀家為了所謂的家族運(yùn)勢，連自己人都舍得殺，何況不相干的外人？

虞重銳溫聲道：“做任何事都會有阻礙，能做成了就好。”

抵御天災(zāi)就已經(jīng)很艱辛了，還要防著**拖后腿，做實(shí)事也太難了。仲舒哥哥曾經(jīng)不滿于光祿寺的閑職，覺得整日無所事事難展抱負(fù)，想求祖父幫他換去別的衙門，三叔公就訓(xùn)斥他：多做多錯(cuò)，少做少錯(cuò)，不做不錯(cuò)，無功只是不易升遷，犯錯(cuò)全家跟著受累，光祿寺又清閑油水又多，哪里不好？那誰誰家的兒子在將作監(jiān)，整日在外頭風(fēng)吹日曬喝風(fēng)吃土，結(jié)果下面的人以次充好，修了三年的樓塌了，什么都沒撈著反丟了烏紗帽。

我想了想，問晏少卿：“查到有用的線索了嗎？”

晏少卿道：“這又不是尋常的兇殺案，冤有頭債有主的，連日大雨好多痕跡也沖沒了，不太好查。”

“不如你帶我去查吧，我、我可以幫你。”

這種證據(jù)缺失、背后有人推波助瀾的案子，我最適合了，只要到現(xiàn)場看一圈每個(gè)人心里都在打什么鬼主意，就全都知道了呀。

晏少卿大喜過望：“真的嗎？賀小姐愿意出手相助？正好讓晏某觀摩學(xué)習(xí)一下……”

虞重銳冷語打斷他：“陛下加你為大理寺少卿，是讓你來觀摩學(xué)習(xí)的？這案子你勝任不了嗎，要讓別人代勞？你的俸祿要不要也讓齊瑤去領(lǐng)？”

晏少卿摸了摸鼻子，訕訕道：“下官當(dāng)然可以勝任。”

他心里想：「案子倒是不難查，難的是處處有人作梗，光那洛陽縣衙、神武軍營就不知跑了多少趟、碰了多少軟釘子！縣丞和司馬都是賀鈞的門生，老賊八成脫不了干系，不是他指使也有他牽頭！重銳定是不想讓賀小姐牽涉其中、左右為難，罷了，下回碰著別的案子再說。明明很簡單明了的事情，卻叫他們勾心斗角搞得這么復(fù)雜！」

他又向我解釋找補(bǔ)：“最近工地上情勢緊張，賀小姐嬌貴之軀，還是不要跟我們?nèi)ド骐U(xiǎn)了。”

“是不是隨時(shí)還會暴發(fā)動(dòng)亂？”我憂心地看向虞重銳，“你……你們會不會有危險(xiǎn)？”

虞重銳溫言安撫道：“不會的，工地有附近的神武軍派兵維持秩序，沒有危險(xi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