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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走,紜香拽住我的裙角:“婢子所言句句屬實,小姐說話算話,一定要救我!”
這樣的丫鬟我斷斷不會再留在身邊,但承諾過的事,我也應當守信。
我問那趙二嫂:“紜香何錯?”
趙二嫂道:“克扣用度、盤剝下人、中飽私囊,二小姐罰她去廚房燒火倒泔水?!?
我說:“我的丫鬟犯了錯,理應由我來處置。紜香自售為部曲,并非賤籍,不該為奴。念在她侍奉我這么久,所沒財物就當是遣散費,放她出府去吧?!?
紜香愣住了:“小姐,你、你要趕我走?我的家早就散了,離開國公府我無處可去呀!”
這話聽著耳熟,我好像也曾經……這樣哀求過別人。
我又有點心軟了。我對她說:“出去做良人,不比當下人奴婢好么?”
“我寧愿在富貴人家當奴婢,我不要出去受窮,窮人的日子太難過了……”她哭著想來抓我的衣袖,被趙二嫂等人拉住,一人一邊拎著拖走了。
我覺得很累,夜里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此時倦意正濃、渾身疲憊,眼睛也酸澀發脹。虞重銳每天都睡這么短,他是怎么熬得住的?
——我為什么又想起他了呀。
我只想回去再睡一覺,最好睡到天荒地老,不要醒來。
沒睡多久,又被女婢叫醒,說是小周娘子請來看診的大夫到了。昨晚祖父特地叮囑過的,他交代的事,小周娘子都很上心。
大夫是位白發老翁,身穿布衣,并不是與我家往來甚多的那幾位名醫,我沒有見過,不由留了個心眼。
我有點明白姑姑為什么諱疾忌醫,總是故意耍脾氣不讓太醫診治。若非信得過的人,我還真不敢讓他瞧出我的病因。
是以大夫問我最近有何不適時,我只說頭暈乏力、胸悶氣短、胃口不佳。
大夫又問:“上回月信來潮是什么時候?”
他怎么上來就問這個?我如實回答:“大約五月中旬,具體哪日記不清了?!?
老大夫忽然雙目圓睜,我瞧見他心里驚慌失措:「原來那娘子話里有話……是這個意思!我就說這樣的高門大戶,怎么會找小老兒我來看病,還從后門進來,原來是見不得人!這大戶人家的小姐也是……哼!不知廉恥!」
他是什么意思?怎么瞧著病就罵上我了?
老大夫鎮定心神,讓我把手伸過去切脈。他擰眉閉眼仔仔細細切了好一會兒,在心中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什么事都沒有。萬一瞧出點什么來,小老兒是不是要出不了這深宅大院?往后可再不貪這診金蹚渾水了!」
他睜開眼道:“小娘子氣血虧損,是以信期延誤,但這兩日也快了。老朽給小娘子開一道補氣血的方子日常吃著,平日亦得多加進補、好生休養?!?
他飛快地寫完藥方,逃也似的匆忙離去。
我把方子收起來,想起鄧子射寫給我的那一道還在虞重銳那里。老大夫也說我信期將至,我必須得吃藥了,所以回家隔天就去找他,也……說得過去吧?
我仔細梳妝打扮了一番,出門已經是晌午。剛走出院門沒多遠,迎面遇上了絡香。
她滿面堆笑地迎著我問:“小姐如此盛裝打扮,是要見客嗎?”
我自然不能說準備出門去拜會祖父的政敵,想了想說:“四堂兄喜獲千金,快要滿月了,我還沒有去探望過呢。既然回來了,就想去看看堂嫂和小侄女?!?
絡香的臉頓時“刷”地拉了下來,她低下頭道:“小姐院里的紜香犯錯被貶,娘子囑咐我重新選一個得力的過去伺候。我挑了幾個備選的,正想給小姐送過去,不知小姐現在有沒有空掌掌眼?”
把人帶到我這邊來,恐怕一時半會兒又要走不開了。我對她說:“人在哪兒?你直接帶我過去挑吧,我還要去看堂嫂呢?!?
她笑得有些勉強,竟轉身背對著我在前面帶路,領先我一大截。我想了想,是我找的這個理由不妥嗎?
四堂嫂還在坐月子,不知從瀾園挪回來了沒有,我確實該去看看她。穩婆害人那事,我也得跟兄嫂好好商量商量。
絡香現在是小周娘子最器重的丫鬟,頂得上半個管家了,新進的仆婢都由她訓導調配。她把我帶到下人居住的西苑,招呼了七八個丫鬟過來,其余人也圍在四周觀望。
這種人群集中的地方,都讓我十分不適。我看了一眼那幾個丫鬟,心里頭便厭煩起來。
前排第一個興奮地想:「早就聽說大小姐是家里最好糊弄的主子,紜香跟了她七八年,撈的錢據說在外頭都買宅子了!我封了十兩銀給張嬤嬤,才讓她把我塞進來候選,真是肉痛!但只要能選上,很快就回本了!」
第二個則有些驕矜:「我長得哪里比小姐們差,就是命不好,沒有她們投胎投得準。本來是應該去伺候公子的,絡香嫉妒我美貌,怕我翻身做了主子,硬是把我扣下來分給女眷!無妨,我這般的姿色品貌,到哪里都不怕埋沒了。將來跟小姐嫁出去,學著小周娘子,當上主母也未可知。」
第三個冷眼盯著我:「二小姐要我做她的眼線,什么都向她報告,我有那么傻嗎?做丫鬟的,哪個主子不能一只手捏死你。大小姐這里討好著,二小姐的賞銀也不少拿,吃她們兩個冤大頭!一個荊州小門戶里出來的,一朝得勢就以為自己能稱王稱霸興風作浪了,大宅子里的彎彎門道,你還嫩著呢!」
第四個年紀最大:「我跟絡香一起進來的,她仗著會拍娘子馬屁爬上去了,真論手段本事,我哪點不如她?娘子叮囑過了,要我好好伺候大小姐,不能讓她被人欺負了去。我懂娘子的意思,大小姐雖然沒用,但有我在旁輔佐掌控,三房那對母女討不著便宜。這偌大的后宅,最終還是要娘子說了算。」
……
后面的我不想看了。
我在旁邊人群里掃了兩眼,指著最后面一個十一二歲、茫然不知所以的小丫頭說:“就她吧?!?
絡香驚訝道:“她是剛買回來的,規矩都沒學會呢……”
“就要她,明天讓她到我院里來應卯?!?
絡香還想爭辯,我丟下她轉身就走。
是我原先活得太糊涂,從未察覺表面的恭敬和氣之下,還有這么多心計謀算、角力暗涌?選個身邊伺候的丫鬟,也要提防這么多?以后我是不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思慮再三,防著嵐月、小周娘子、后宅里的每一個人,費盡心思和他們爭斗制衡?
太累了,這不是我想要的“家”,自己家里不應該是這樣。
我好像也明白了,為什么姑姑明明有洞悉人心的能力、敏銳機警的智慧,卻從不參與后宮爭權奪勢。
此時此刻,我格外想念虞重銳家的小院子,想念那一方讓我安然仰望的天空,想念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寧靜書齋,想念書齋里慢悠悠搖晃的搖椅,甚至還有點想念鳳鳶。
所有的想念最后都匯集到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