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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眼睛一亮,心中雀躍歡呼:「就是這個!我聽到了!它在伸縮……有生之年我居然能遇到活的!天哪好想剖開看看!——忍住忍住,別老想什么大剖活人,被小姑娘看見又要嚇壞了。」
他在說什么?什么東西活的伸縮?
鄧子射激動地聽了半天,虞重銳背對著我們催促道:“好了沒有?”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小鼓收起來。
“基本可以肯定是我猜的沒錯了。”鄧子射打開醫(yī)箱,把小鏡子和小鼓放回去,改取出一個白瓷小皿和一卷皮包出來,皮包打開是一排各式各樣鋒利的小刀、尖針、彎鉤、剪刀、鑷子之類,他拿起其中一把筷子粗的斜口小尖刀,“還要再取一點血樣確認一下。”
虞重銳制止道:“她不能有外傷,會血流不止。”
“別擔心,我的止血藥很好使,就在手指尖上取一點,傷口很小保證止住?!彼盟幩研〉逗臀业淖笫譄o名指都擦過一遍,刀尖在指腹上利落地劃了一道小口子。
十指連心,我別開臉沒看都疼得“嘶”了一聲,抬頭就見虞重銳的眼角也跟著跳了一下,馬上又恢復(fù)鎮(zhèn)定自若的模樣。
原來他看著神色淡然平靜,其實也會有這么可愛生動的細微表情。我心頭暖暖的,又有點歡喜,望著他說:“沒事,不疼的。”
鄧子射低著頭咕噥:「造的什么孽,看個病還要給我塞狗糧……不疼是吧?那我就再用點力擠了!」
我真的不覺得疼了,直到鄧子射把一塊帶藥的紗布裹在我手指上,說:“捏緊了按一會兒。”
我低頭一看,小皿里被他擠了薄薄一層血,透出底下的白瓷,那血色便顯得更淺更艷了,隱隱還有些泛金。
鄧子射舉著小皿走到阿婆身邊:“婆婆您看,這個顏色對不對?”
那位阿婆一直盯著我,看得我毛毛的,此時終于轉(zhuǎn)開視線。她看了一眼小皿便說:“色如半日金蓮,金光浮面,確實沒錯。我雖未見過這種血,但半日金蓮我是見過的,橙紅帶金,是這個顏色?!?
她的藏藍褂子衣袖很窄,卻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細細的竹筒,拔出一頭塞子,小心地將竹筒中一些黑芝麻似的東西倒進小皿里。
我捏著手指湊上去看,那哪是什么黑芝麻,而是許多只有芝麻大小的漆黑小蟲,掉進小皿的血泊里便瘋狂扭動,漸漸地不動了,被血包裹吞噬,最后竟融化殆盡,連那黑色也不見了,只剩血泊表面上一層金光愈發(fā)炫目。
“不愧是蠱中之王,”鄧子射嘖嘖嘆道,“毒性足以將尋常蠱蟲溶化吞噬。”
我不知道什么是蠱中之王,我只聽得后半句:“我的血也有毒嗎?毒性很強?會不會傷人?”那我中箭時虞重銳吸了我傷口毒血,他會不會有事?。?
鄧子射回答:“蠱蟲互噬,霸道者活。其毒素專針對同類,以防宿主再被其他蠱蟲寄生,對人倒是沒有什么影響,否則宿主豈不也要被毒死?”
他說這些話的意思是……被毒蠱寄生的宿主,就是我?我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尋常中毒?
我只聽過蛔蟲絳蟲寄于人和牲畜體內(nèi)為生,至于蠱毒奇豸,那都是志怪傳奇里才有的傳說,我以為就跟仙人騰云駕霧、俠盜飛檐走壁、狐妖化身美人一樣,是家們遐想編構(gòu)出來的。
“此蠱名‘墨金’,又被稱為‘知心’,蓋因其色黑而泛金光,能感人心生惡念歹意之氛氳,化虛為形,洞察人心,取‘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之意。此蟲入體后,便沿血脈溯游而上,寄生于心臟附近血脈最旺盛之處,吸食宿主心血為生。但人的血管最粗處不過手指粗細,血流日夜奔涌不斷,若中有異物,便容易凝聚阻塞,突發(fā)驚厥、心跳驟停等癥,兇險難救,中風(fēng)便是此因所致。為了讓宿主不要太容易死,此蠱之毒還有使血液稀釋、難以凝結(jié)之效,這便是你兩種相悖之癥狀的由來?!?
鄧子射稍稍停頓,接著說:“‘墨金’之效奇特,但極難培養(yǎng)存活,只能生于特殊的活人血脈之中,一旦宿主身故或離開人體,不消片刻便會僵死。即便是在南疆也失傳已久,婆婆養(yǎng)了一輩子蠱蟲,也僅是聽前輩傳聞,從未見過。”
阿婆應(yīng)道:“一輩子能見一次,老婆子也算不枉此生?!彼蜒b蟲子的竹筒扣緊,收回袖子里。
我聽得有點懵,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結(jié)果,只能看向虞重銳。
他在一旁皺眉沉思了片刻,問鄧子射:“不能想辦法把蠱蟲驅(qū)除滅殺嗎?”
“如果能滅除,那就不叫蠱,只是一般的寄生蟲了?!编囎由涞?,“‘墨金’尤為厲害,貼近心脈要害之處,既不為外物所誘,也不能動刀取出,除非宿主身死,否則是沒辦法弄出來的?!?
也就是說,我一輩子都別想擺脫這個寄生蠱了。
虞重銳接著問:“對宿主還有何不利之處?會影響壽命嗎?”
“不利之處就是你們已經(jīng)知道的,癥如心疾、出血難凝。被寄生吸食心血,身子肯定會虛弱一些,壽命么……或許也會比常人短一點。”
“短一點是多短?”
鄧子射支支吾吾道:“好好將養(yǎng)著,不出意外,大約……能活到四十多歲吧。”
虞重銳的臉色沉了下去,不說話了。
我還以為他會說活不過三年五載,一聽能活四十多歲,反而松了口氣。
我拽了拽虞重銳的袖子,安慰他道:“四十不算短了,你看就連那太廟里的諸位都沒能活到這個歲數(shù)?!?
我這話可沒胡說。本朝有個奇特的怪現(xiàn)象,歷代皇帝壽數(shù)都不長,沒有一個活過四十歲的。對此民間眾說紛紜,什么樣的猜測**都有,不過只敢私底下議論議論罷了。先帝龍體康健、宮闈太平,大家都說要打破噩勢、扭轉(zhuǎn)國運了,誰知他三十九歲時永王突然發(fā)難,傳言便更加神乎其神、荒誕不經(jīng)。
虞重銳輕斥道:“休要胡言,這是犯上忌諱的。”
我知道,陛下今年三十七歲了,這種流言他不愛聽。但是陛下再嚴厲苛刻,也管不住別人的嘴怎么說;就算堵得住悠悠眾口,也管不住別人心里怎么想。
“好,不妄議尊者,就說我家里的至親。我父親去世時年僅廿七,母親更早,廿四歲生我難產(chǎn)而亡,三叔和姑姑都只三十有余,還有我未曾謀面的嫡親祖母、祖父的原配,生下父親沒多久便亡故了,也很年輕。四十歲在我家都算長壽了,況且我今年才十六,離四十歲還遠著呢?!?
鄧子射在心里露出嫌棄的表情:「一大家子都祖?zhèn)鞫堂?,這有什么好得意的?」
好像是沒有起到安慰人的效果,我看虞重銳的臉色更凝重了。
“那也不說我家,但看天下人。我堂伯是戶部主事,統(tǒng)管戶口帳籍,他說去歲普查歸總近十年來身故銷籍之人口,得平均男三十六而亡,女三十八,皆不足四十之數(shù)。你掌管戶部,應(yīng)該也很清楚吧?若能平安過四十歲,已經(jīng)比天下半數(shù)的人都活得長了,我也不算吃虧是不是?”
“好了,”虞重銳無奈道,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柔軟憐惜,“你倒是很能看得開。”
倘若他能一直這么看我,那我不但看得開,我還要開懷大笑了。
我仰頭對他說:“人非木石,若得一生充實圓滿、情義兩全,即便短暫一些也不遺憾;如果渾渾噩噩不知其意,活得再久也只是虛度光陰罷了。單比壽命長短的話,誰能比得過烏龜?”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最后這句發(fā)錯了,可以不可以撤銷。
第41章
鄧子射“噗嗤”笑了出來。他舉起手假咳道:“不是我煞風(fēng)景打擾你們抒情啊, 雖然你這病癥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但有些注意事項我還是要交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