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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這些年瞞得滴水不漏,唯獨在薛貴妃面前露出端倪,若說是無心之失,韓道輝一個字都不信。
“你越發會辦差了。”
韓道輝嘿嘿笑了兩聲,趨步而出,他知道怎么回復貴妃娘娘了。
承嘉殿。
薛妍穗親自送走韓道輝,不愧是皇帝的貼心寵宦,一個字沒承認,卻句句都是暗示,故意讓她猜呢。可她還不得不猜,誰讓她要求皇帝呢。
……
“范奉御,承嘉殿貴妃娘娘遣人來,要咱們準備鐵爐、鐵叉、鐵簽、鐵絲蒙,羊肉用冰塊凍了切塊,串在簽子上,務必要兩塊瘦的夾一塊肥的,調料更要備好,貴妃娘娘今日興致好,要親自動手烤肉。”傳話的宦官嘴皮子利索,將承嘉殿來人的話全復述了一遍。
被稱作范奉御的宦官,一身緋袍,頭發花白,這位掌管天子飲食的奉御,長年累月沉默寡言,一張臉從年頭板到年尾,而此刻這位板正的范奉御,瞪大了眼,“去,把這話稟報給韓監正。”
承嘉殿貴妃娘娘驟然得寵,甚至與陛下三餐同食,滿宮驚愕,可他們尚膳監不一樣,他們只服侍陛下,別說嬪妃,就是太后娘娘,也指使不了他們。
“韓……”傳話宦官咽了口口水,“韓監正已使人傳話,一切都聽貴妃娘娘吩咐。”
范奉御眼睛瞪得更大了,“這可真是……人活得歲數大了,什么想不到的事都會見到。”
驚過之后,范奉御慢慢恢復了一臉平靜,心里卻是不平靜,沒想到服侍的天子不重口腹之欲,倒遇上了個不好侍候的寵妃。
“范奉御,承嘉殿來人還說了,要是貴妃娘娘滿意了,重重有賞。”傳話宦官一臉期待,“貴妃娘娘賞人極大方。”
范奉御一如既往的板著臉,就算這位貴妃娘娘一文錢不賞,她吩咐的事,也沒人敢不盡心。可她偏偏賞了,得了賞的下人自然感恩戴德,不會再覺得她不好侍候,反而會盼著她吩咐新花樣。這倒不是個苛刻的主兒。
“去請承嘉殿的人在外面廳里坐坐,上茶果,你去和他聊聊,問問貴妃娘娘的口味,除了羊肉,還要備什么?”范奉御囑咐完,安排人備東西,每一道程序都是三人同行,彼此監督,若是出了差錯,三人同罰。
薛妍穗費盡心思,一面命人準備食材、調料、爐具等等,一面又命人備龍舟,這種熱天,只有在水面上,兩面通風,艙內放冰盆,才不熱。
“娘娘,龍舟已駛入太液池。”
“本宮先去看看。”
到了太液池,登上龍舟,只見金珠翠玉簾、錦繡綾羅帳,與人齊高的一排冰鑒吐著絲絲涼氣,金碧輝煌、一派奢華,薛妍穗舒服的瞇了瞇眼。
萬事俱備,只欠皇帝。
“娘娘,韓公公遣人來報,齊國公哭進了宮,陛下一時半會來不了。”
薛妍穗打起了精神,“齊國公薛成?他不是為了他的寶貝女兒告病了嗎?”
薛成確是為了薛華棣受辱一事告了病,薛華棣是他的愛女,薛妍穗那個孽女也是他的女兒,可恨他身為人父,竟然無法責打她為愛女出氣,只因皇帝護著那個孽女。
皇帝明明不近女色,后宮嬪妃如同擺設,怎么短短時日內讓那個無才無德的孽女迷了心神。薛成不信皇帝真寵愛她,皇帝不過是將她當做了一枚敲打他的棋子。
薛成自恃兩朝老臣,又是先帝遺詔的輔命大臣,一怒之下,遞了告病的折子,盤算著等朝政積壓,朝堂亂紛紛之時,皇帝必要遣使請他入朝。到時候,就是皇帝求他了。
打定了主意,薛成在府里閉門不出,一心一意勸哄愛女薛華棣,開解她的心病。薛華棣的心病在于她從萬人仰望的仙女一般的存在,因著薛妍穗的一場局,跌落塵埃,跌得慘痛,受人恥笑。只要想起她如婢子一般為薛妍穗研墨錄詩,和宋氏老虔婆說的詩婢耳,薛華棣就五內俱焚,痛苦不堪,躲在床里不肯見人。
在薛成的勸哄和昌王的呵護下,薛華棣終于肯下床了。薛成和昌王都松了口氣,其實他們不知道,真正勸好了薛華棣的是崔氏,她只說了一句話:“來日昌王登基,你為皇后,萬萬人之上,哪個敢再議論此事?”
薛華棣漸漸好轉,薛成心情好了許多,還笑呵呵的對薛華棣說為父為你撫一曲。薛華棣大病了一場,下頜尖尖,唇色雪白,還強撐著病體行禮,“阿棣多謝阿父。”
薛成對愛女更是憐惜,對薛妍穗那個孽女的惱恨又多了一層。
焚香撫琴,父慈女孝,一派和樂融融之際,親信幕佐跌跌撞撞進來,臉色是天要塌了一樣的慘白,兩位六部侍郎、一位門下給事中、一位中書舍人同時罷官流放西州,而這四個人都是依附薛成的臣子。
“嘣”的一聲,琴弦斷了。薛成跌坐在榻上,手指劃出了一道口子,汩汩流血。
“薛公?”
“阿父!”
薛成示意自己沒事,即刻換了朝袍,插了笏板,騎馬直奔政事堂,請求面圣,為四人求情。薛成為尚書令,有使閣門使傳話的權力,他連寫了三封求見折子,皇帝終于在延英殿召見他。皇帝無喜無怒,薛成卻悚然而驚,這樣的皇帝,讓他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面色幾變,立即改了策略,在皇帝御座之前,痛哭流涕,歷數四人的功績,希冀以悲楚之情為四人求情。
故而,韓道輝才會讓人說齊國公哭進了宮。
在原主的記憶里,薛成這個父親一直都是冷酷無情的,這樣一個冷血老賊,哭起來是什么樣子,薛妍穗有些好奇。
她眼眸一轉,命人裁了一張桃花箋,畫了幾筆,疊好,交給張云棟,“送給韓公公,讓韓公公交給陛下。”
延英殿。
“陛下,顯隆三年,京城大雪,顯極殿后面的大槐樹被雪壓垮了樹枝,砸到了顯極殿,當時陛下正在顯極殿讀書,正是衛相護著陛下出了顯極殿。衛輝是衛相遺下的獨子啊。”衛輝就是被流放的那個中書舍人。
薛成哭聲悲切,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眉眼都沒動一下。
韓道輝看到殿外動靜,悄悄走出去,張云棟忙雙手奉上桃花箋,“韓監正,貴妃娘娘請您轉交給陛下。貴妃娘娘在龍舟上候著陛下。”
看著手里的桃花箋,韓道輝挑了挑眉,裝進了袖口,進了殿里。
“衛輝賑災不力,的確該罰,老臣只求陛下憐憫衛相在天之靈,只有這一子,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薛成悲懇。
皇帝看夠了薛成的伎倆,覺得索然無味,如此惺惺作態,是要指責他這個君王無情刻薄嗎?呵,可惜仁愛的虛名先帝在意,他從來不在意。
“陛下。”韓道輝腳步極輕的走到御座旁,從袖口里滑出一個粉粉嫩嫩的東西,落進皇帝手里。
從見到這東西的那一刻,皇帝就猜到了是薛貴妃送來的,除了薛貴妃,沒人能指使得動韓道輝給他送這么個玩意兒。
桃花箋粉嫩如三月桃花,以此得名,還疊得怪模怪樣,像桃又非桃,皇帝面上露出嫌棄之色,修長指骨拈了拈,很快拆開了。
箋上寥寥畫了幾筆,能看出是個怪模怪樣的小人兒眼巴巴望著一湖水,一眼能看出望穿秋水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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