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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個時辰過后,皇上送渡一大師出宮。
渡一大師探出手,讓皇上停下腳步,道:“老衲走了,皇上保重身子。”
眼神微沉,皇上默默盯著他,“大師知道朕身子不好?”
“顯而易見,皇上今日臉色很不好。”渡一大師微笑。
朝他行了個禮,轉(zhuǎn)身離開,走到馬車身邊,剛要上去,突然,頓住,他轉(zhuǎn)過身。
“皇上,皇后乃國之根本,輕易不可動搖,更何況,當(dāng)今皇后亦是命定之后,于您于國有利,切不可隨意廢后。”
他留下這最后一句似是而非的話便瀟灑離開了。
皇上擰眉疑惑,立在原地久久不動,倏忽,想到什么,猛然扭頭看向榮盛,“榮盛,朕上次沒寫完的圣旨呢?”
第六章
畫卷是由上好的蠶絲制成的綾錦織品,整體呈金黃色,上頭印染祥云瑞鶴,兩端銀色飛龍烘襯,夾帶兩根玉制玉炳,顯得圣旨格外富麗堂皇,尊貴顯達。
只是旨面卻被潑了一大灘墨水,污染了這片富麗堂皇的顏色。
手指輕輕摩擦柔軟卷面,倏忽,收回手,這張圣旨已經(jīng)廢了,只能另起一張。
他另鋪展開一面圣旨,而后,捻起筆,掠起袖子,一筆一劃寫下一首詩。
雨后龍孫長,風(fēng)前鳳尾搖。
心虛根柢固,指日定干霄。
最后一句話豪邁瀟灑,氣勢滔天,揮袖間一筆落成,筆下龍騰虎躍,筆勢雄健灑脫。
這句引用前人的詩,恰恰抒發(fā)了他這些年的抱負。
盯著這句詩,皇上久久未語。
沒有任何動靜,頭不痛,心臟不痛,他也沒有再得離魂癥。
說明他得離魂癥的原因不在圣旨和筆墨上。
刑獄司將那個小太監(jiān)帶走,一番刑訊拷打之后,除了審訊出一系列貪小便宜,陽奉陰違等小事,旁的沒問出什么,小太監(jiān)追根溯源也身家清白,事跡可尋,毫無可疑之點,所以想當(dāng)然,他身上的事應(yīng)當(dāng)與那個小太監(jiān)無關(guān)。
剩下的只有……皇上的目光定向被墨痕污染的,幾乎認不出“皇后”二字的廢旨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寫了詩詞的圣旨撥拉到一邊,另起一面空白圣旨,按照提前擬好的廢后詔書,一一抄錄——
“皇后陳氏,自覺懷執(zhí)怨懟,數(shù)違教令……今廢棄其……”
寫著寫著,熟悉的劇烈頭痛和心臟之痛襲來,痛的他幾乎握不住筆桿,皇上雙眼卻乍然迸發(fā)出精射之光,他死死盯著這道圣旨,任由劇痛將自己拖向黑暗。
長春宮這邊,宮女太監(jiān)終于將宮里的東西收拾妥當(dāng)了,直殿監(jiān)那邊過來通知她們可以移宮了。
于是,陳以禎領(lǐng)著身后的宮女太監(jiān)浩浩蕩蕩開始移宮。
鐘粹宮在最右下角,距離皇上的交泰殿最遠,幾乎和冷宮無異,那邊位置偏僻,景色不顯,宮殿更加鄙陋,往往由最不受寵的宮妃居住。
陳以禎自當(dāng)初進宮就瞅準了這個宮殿,作為她將來的養(yǎng)老之地。
鐘粹宮雖說偏僻鄙陋,但到底不是冷宮,一應(yīng)內(nèi)務(wù)膳食照舊由宮中司務(wù)監(jiān),針工局和內(nèi)膳房等供應(yīng),又離皇上和太后等人遠遠的,等閑事情招惹不到自個身上,若日后皇上充實后宮,廣納后妃,她這個鐘粹宮想必也是最晚住人的。
陳以禎打算地很美好,然而過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日子并不像她想象那般如意悠閑田園。
“這……這……”看著眼前的鐘粹宮,雙陸瞪大眼睛,氣憤地渾身發(fā)顫。
她咬牙切齒,“直殿監(jiān)那幫狗奴才!”
鐘粹宮是收拾出來了,但墻根的雜草依舊堅韌不拔,迎風(fēng)凌亂,殿門斑駁陳舊,霉跡斑斑,墻面更是東一塊,西一塊,漆面不勻,一看就許久不經(jīng)人打理走動了。
“奴婢這就找他們回來重新收拾。”雙陸咽不下這口氣,扭頭就要去找他們。
陳以禎喝住她,“站住!”
沒有轉(zhuǎn)頭看她,只神色淡淡道:“你還以為本宮還是曾經(jīng)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人尊敬不敢懈怠的六宮之主皇后娘娘嗎?本宮以為你們早已知道,日后跟著本宮,只能過這種凡事需忍一線的日子。”
雙陸和雙姝緊緊攥住手掌,眼眶盈滿淚珠,憋屈地唇/瓣顫抖不止,過了會,雙姝率先回過神,平靜下來。
她干脆利落跪下,“奴婢謹遵娘娘教導(dǎo),日后定沉穩(wěn)鎮(zhèn)定,不給娘娘惹事。”
說完,她還拉了拉雙陸,讓她冷靜下來。
雙陸知道娘娘說得沒錯,雙姝也說得沒錯,到了現(xiàn)下這種境地,除了一忍再忍,還能怎么辦呢?她抹去淚水,同樣跪下認錯。
陳以禎嘆口氣,將她們攙扶起來,捏住手絹一角給她們拭去臉龐的淚痕和狼狽,無奈道:“好了,直殿監(jiān)那幫人手腳不勤快,辦事不利索,本宮還怕他們收拾不妥當(dāng),咱們住得也不舒適,現(xiàn)下正好,咱們自個規(guī)劃一下,反倒能收拾得更加稱心如意。”
鄭嬤嬤適時上前,笑道:“正是這個理,咱們自己整理,完全可以合著自己心意來。”
沛公公拍拍手,將小太監(jiān)們叫到身邊來,豪爽道:“粗活累活盡管吩咐,這幫小兔崽子們每日吃好喝好,個個身子壯實得跟頭牛似的,這不是,正好趕到用人之際。”
太監(jiān)們笑著應(yīng)聲,“雙姝姐姐,雙陸姐姐請盡管吩咐。”
宮女們也上前一步,含笑道:“還有奴婢們,擦拭盥洗的活計請放心交給奴婢們。”
雙陸愣愣看著他們明媚快活,似乎丁點未受到干擾的樣子,許久,抿唇,微微一笑,眼里都蕩起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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