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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旌溫潤一笑:“我讓金明池給我告假了。”
“哦。”任遙神色疲倦地輕應了一聲,手抵著腦袋,胳膊肘拐在梨花木小幾上,眼皮打架,呵欠連天。
文旌湊過來,攬住她的肩膀,膩聲道:“阿遙……你累了,我陪你再去躺一會兒。”
任遙一個激靈,陡然清醒,忙睜開眼道:“不,不,其實也不累……”
文旌語調柔緩,慢吟吟道:“那你要是不累,我們出去走走吧,我們去茶肆里聽說書的,去樊樓吃飯,再去清泉寺燒香,怎么樣?”
少年時的文旌焚香繼晷,夜以繼日地埋首苦讀,出仕為官之后又勤勉政務、日夜為國操勞不曾偷過懶。這就導致他的業余生活極度單調乏味,縱然一路爬到今天,堪稱位高權重,富可敵國,照樣不諳于享樂之道,有錢都不會花。
聽說書、去樊樓、清泉寺燒香是他搜腸刮肚之后,所能想到的最有趣的消遣了。昨夜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歡愉,心情大好之余,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任遙也歡樂,便煞費苦心地將日程排得滿滿當當,要帶任遙出去玩樂。
任遙顯然興致缺缺,歪身倒在繡榻上,一步也不想挪動。
文旌膩膩歪歪地抓著任遙的手將她扣進自己懷里,垂眸思忖了許久,突發奇想:“阿遙,你要是累,咱們就不出去了,把你最愛聽的說書先生請到家里來如何?”
文大丞相心無旁騖地守著小嬌妻費盡心思耍寶,卻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曾和趙煦約定,今日要在朝堂上演一出君臣意見相左,爭吵反目的戲碼。因昨日任廣賢和任瑾已被放出來了,所以今日趙煦大可扮演一個牽掛皇長兄不依不饒的君王,而文旌則是那因情徇私、不顧圣意的逆臣。
趙煦難得有一個光明正大可以壓文旌一頭的大好機會,縱然知道是戲,依然磨拳擦掌,十分期待。
可到了朝堂上,他……
趙煦陰沉著臉聽堂下臣子因韶關戰事吵得不可開交,終于怒氣達到了頂峰,倏然打斷他們,冷聲問:“文相呢?”
滿朝臣子噤若寒蟬,金明池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端袖躬身道:“文相……病了。”
趙煦目光冷冽地盯著金明池,心道這兩人怕不是把他當傻子了,他昨天才見著文旌,活蹦亂跳跟匹脫了僵的野馬似得,今天就病得不能上朝了?
他沉著臉喊了退朝,立即換了便服直朝任府而去。
走了一路,剛看到任府那巍峨氣派的繡甍飛檐,還沒走到跟前,便聽里面飄出節奏悠揚的鼓點聲,夾雜著說書人那清亮通透、抑揚頓挫的嗓音,好一派熱鬧圖景。
趙煦冷哼了一聲,見色忘友的人他見多了,可像文旌這樣見色忘友得毫無羞恥心,他還是頭一回見。
第53章
曾曦引著趙煦去靜齋,里面的老先生剛說罷一闋才子佳人花好月圓的故事,小廝們幫著收拾話本和鼓槌,還給老先生奉上了一盞熱茶。
文旌正仔細剝了榛子,一顆一顆往任遙的嘴里塞,傾了上半身湊過來,滿面春風,和月溫煦,用能把人膩化了的聲調問:“阿遙,中午想吃什么?”
任遙依舊一副慵懶姿態,但面色好了許多。白皙雪膩的肌膚里透出桃夭般的紅潤,眼角眉梢輕輕一翹,微微泛紅,流轉著瑩亮嫵媚的神采,像是熟到恰到好處的蜜桃,跟從前相比,確實很不一樣了。
她搖頭:“不想吃。”
文旌憐惜地捏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輕輕摩挲,柔著聲音哄勸道:“怎么能不吃,我讓人去百香鋪子買了你最愛吃的糖漬梅子,先吃些開開胃,再讓廚房熬盅湯,給你補補身子。”
任遙瞧著文旌那春波蕩漾的雙眸,溫柔似水的微笑,以及……一下一下摩挲著自己手背的修長手指,不知為何,陡然生出幾分惡寒。
她哆嗦了一下,輕聲道:“南弦,你好好說話,不必如此,跟平常一樣就行。”
好好說話!
這也是趙煦想對文旌說的。
他早就進來了,在一樹白玉蘭旁瞧著,他那手握重權、威懾朝野的卿相就跟個邀寵的小哈巴狗似得,膩歪在任遙那小妖精身邊,一會兒端茶,一會兒喂點心,笑得跟朵花似得噓寒問暖,半點威嚴也無。
去他的孤冷!去他的寡言!去他的陰騭冷漠!都是扯淡!一碰上這小妖精全他媽成了浮云!
文旌正展開臂膀,要把任遙攬進懷里,一回頭,滿臉的笑意倏然僵住,猶如春水乍冷,很是不耐煩道:“你來干什么?”
趙煦氣呼呼地奔到他跟前,指著自己的臉,沖他道:“朕來干什么?來來來,看看朕這張臉,有沒有想起什么?有沒有覺得羞愧?!”
文旌沒趣兒道:“你這張臉有什么好看的……”他揉著懷里的小嬌妻,滿不在意的模樣,倏然,動作一僵,他……好像還真把什么事給忘了。
尷尬僵硬地仰頭看向怒氣蒸騰的趙煦,他輕咳了幾聲,安撫道:“這是個意外,不打緊,咱們再從長計議。”
趙煦顯然沒有被安撫住,咬牙切齒地狠睨了文旌一眼,指了指坐在文旌腿上懶洋洋的任遙,氣道:“你,一邊兒去。”
任遙坐著沒動,慵懶地抬起眼皮看向他,極具挑釁意味地沖他翻了個白眼。
果然,文旌立刻冷下聲道:“這是你我之間的事,你朝阿遙發什么脾氣,她哪里惹到你了?”
趙煦恨不得搬張銅鏡來給文旌照照他這副色令智昏的荒唐模樣。人一旦氣急了,反倒顯得格外平靜,趙煦道:“朕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讓她走,咱們還有得商量。”
文旌將任遙摟得緊緊的,猶如堅守著誓要守護的珍寶。
眼看著演變成了兩廂對峙,各據一隅,互相都不肯讓,最終以趙煦的拂袖離去而告終。
因為這么一段不甚愉快的插曲,所以兩日后文旌休沐結束回去上朝,兩人果真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兒掐了起來。
源頭自然還是刑部釋放任廣賢和任瑾。
事情都過去兩天了,這期間也不見皇帝陛下有什么要追究的動作,難為君臣兩還能重新拾起、無縫對接,為此掐得熱火朝天,唾沫星子橫飛,滿朝文武皆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當了那被神仙打架而殃及的無辜池魚。
一堂朝會狂風驟雨,掀瓦摧頂,結束后群臣議論紛紛。
皇帝陛下與文相乃是患難君臣,有袍澤之義,陛下對文相向來恩澤倚重,而文相亦是投桃報李、忠心耿耿,兩人從未在公開場合紅過臉,更別提像這么針鋒相對。
眾人唏噓之余,不禁感嘆,普天下也就只有文相敢這么明目張膽跟天子對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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