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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旌的手是溫涼的,掌心里還膩了一層薄薄的汗,看來饒是外表鎮定如斯的他,心里也還是緊張的。
但不知為何,任遙在手被文旌握住的那一剎那,忐忑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原本緊張惶惶的情緒也瞬時隨著笙樂聲而消失不見。
她只覺天地皆靜,良人在側,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處。
任遙蜷在文旌掌心里的手輕輕回握住他,隨他一起走進禮堂。
“一敬天地。”
“二拜父母。”
文旌輕輕攙扶著任遙起身,向坐在禮堂中間的任廣賢行跪拜禮。
“慢著!”
一聲厲吼穿透禮堂,猶如從天而降的巨石,砸破了靡靡交織的笙樂。
賓客們紛紛探身向外張望,見幾個身著官服的文官浩浩蕩蕩地進來,朝著文旌揖禮,為首的那個站出來,道:“下官乃刑部左監門,奉尚書大人之令,前來捉拿任廣賢和任瑾,因其二人身涉延齡太子被害一案,吾等務必要將其帶回去嚴加審問,請丞相大人見諒。”
禮堂里驟然安靜,緊接著便傳來賓客們竊竊議論的聲音。
任遙只覺仿佛有悶雷在腦中轟然炸開,她一慌只想到父親身邊,下意識要拿開遮面的團扇往回奔,卻被文旌一下捏住了手腕。
他暗中蓄力,強逼著任遙寸步難移,那團扇仍穩當當地豎立著,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刑部來拿人,本相為何不知?”文旌的聲音平波無瀾,卻暗含冷意。
左監門雖早有準備這一趟不會順利,但被文旌這么冷著臉當面質問,還是沒出息地哆嗦了一下,強撐著道:“尚書大人稟報了魏太后,太后道涉案之人乃丞相的義父和義兄,丞相應當避嫌。”
呵……
數月之前,文旌才以一句‘避嫌’迫使魏鳶不能出面保舒城,如今,她便將這二字又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還是在他的新婚之日。
刑部尚書直接稟報給了魏鳶,這說明連趙煦都不知道。
也是,若是趙煦知道了,無論如何都會壓住,就算壓不住,至少不會任由他們來攪他的婚事。
文旌輕挑了挑唇角,“好呀,既然是太后懿旨,本相自然不會違背。只是……今日本相成婚,天地已敬,父母未拜,還需請幾位等一等,待本相行完了禮,會親自送父兄去刑部。”
“文相,魏太后說了……”
左監門上前一步還要說什么,卻被文旌打斷。
“江憐,扶風。”文旌只喊了這兩人,卻隨著他們二人驟然涌入十幾個身著甲胄的千牛衛,他們身著皂色鎧甲,猶如陰霾壓下,在禮堂排開。
“帶幾位大人下去喝喜酒,小心招呼著,若是慢待了,本相唯你們是問。”
那左監門一看形勢不好,忙把手撫上袖口似乎是想要把那露出一截的太后懿旨拿出來,被扶風眼疾手快地上前摁住手腕,半是請半是押地推了下去。
“不能這樣,我有唔唔唔……”江憐捂了他的嘴。
眼見著刑部來人被文旌下令硬拖了下去,滿堂賓客交耳低語,臉上再無喜色,反倒平添了幾分惴惴不安。
文旌卻不在乎這些,他握住任遙的手,柔聲道:“阿遙,我們行禮,禮成之后我們便是夫妻,以后無論發生什么,任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第44章
任遙低垂著頭,濃密烏黑的睫羽宛如蝶翅,輕輕顫著,她心里亂糟糟的,思緒掙脫了久駐的牢籠,以狂放張揚之姿一涌而出,四處奔動,攪得她不得安寧。
她想起了父親答應他們成婚的那一夜,他將自己和大哥趕出來,單獨留下文旌關起門來說了許久的話。她又想起那日她和文旌去買首飾歸來,刑部的人等在家里要見他,文旌那反常古怪的表現。
她隔著薄絹團扇看向近在咫尺的愛人,如畫的眉目文秀且安靜,正脈脈含情地凝睇著她,他眼中如有星海,廣袤無垠,仿佛周遭一切紛亂都不復存在,只余他和她,直到地老天荒……
任遙的心漸漸安了下來。
她丹唇婉婉,淺淡一笑:“好。”
聽到她肯定的回應,文旌似是長舒了一口氣,溫煦柔和的笑在他臉上緩慢漾開,隨即緊握著她的手轉身,冷香上來攙著任遙的另一邊,放下蒲團,引著他們跪到了任廣賢的面前。
從剛才刑部來人闖喜堂,到后面文旌下令強行將人拖了下去,滿屋賓客無不倉惶交耳,議論紛紛,猜測不斷。可自始至終任廣賢都端坐于正位,面容端寧,神色平和,仿佛這一切他料到遲早會來,而真正到來時,也能安之若素。
“阿遙,南弦。”任廣賢微微前傾了身子,將行過跪拜之禮的兩人虛扶起來,饒有深意道:“從今往后你們便是夫妻了,應當舉案齊眉,禍福與共,父親相信你們定能做到。”
任遙舉扇的手顫了顫,在扇面后輕輕地點了點頭。
文旌則是端袖沖任廣賢深深一揖,道:“父親放心。”
禮成之后侍女們一擁而上,要攙扶著任遙回后院。她見識過剛才刑部來拿人的冷肅場面,又知道這些人還留在府中未走,且此次既然魏鳶施壓,那父親和兄長恐怕如何也躲不過去,她心中掛念,踟躕著。
文旌從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阿遙,你回去等著我。”
任遙默了默,隔著扇子沖文旌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新房里的紅燭燃了一整夜,燭淚疊堆在燭臺上,漸漸微弱的燭光映著剪花,幽昧亮著。
任遙這一夜想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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