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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只是換了只手提燈籠,將右手向后伸出去,道:“前邊路不好走。”
任遙低頭望向他伸出來的那只手,借著燈籠里散出的微弱暗淡的紅光,依稀能看清這雙手指骨修長,拇指上套著一只玉扳指,在月光下瑩瑩若冰雪雕成,美得像是遺世仙人精心養護,不曾沾染半分塵埃的手。
望著這只手,任遙卻猶豫了。
當年搬進這座宅邸居住時,任遙大概十二三歲的年紀,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因任瑾和文旌與她終歸不是親兄妹,任廣賢擔心同在一個屋檐下若是不避忌些,難免落人口實,將來瓜田李下,只怕這幾個孩子的婚事會受影響。
便讓人修了這堵墻,將后院隔成了兩個區域。
朱墻往東是前堂和任氏居住的臥房,連同書軒、亭閣皆在此處,而朱墻往西則是文旌和任瑾的居所。
朱墻中間開了一道小拱門,平日里有專人把著鑰匙,每日亥時關,卯時開,從未有例外。
這會兒差不多距離亥時只剩一個時辰,也就是任遙就算隨文旌去了他的居所,也只能呆一個時辰,時辰一到,她就得回來。
明知時間緊迫,任遙望著文旌伸出來的手,卻遲遲無法下決心握住。
文旌卻也不催她,只維持著背對著她向后伸出手的動作,靜靜站著。
兩人這么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任遙低下頭,默默將自己的手擱進了文旌的手心里,算是妥協。
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這樣,因文旌足夠執拗,足夠倔強,所以從來都是任遙向他妥協,只除了最后他們分開的那一次……
文旌的手冰冰涼涼的,被他合掌緊緊攥住,任遙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但兩人都未說話,只這么一前一后穿過了小拱門,順著碎石路往文旌的居所去。
居所內燈火通明,他們進去時,金明池和江憐正在給文旌收拾床鋪。兩人聽見開門的聲響,齊齊回頭,見文旌手里牽著任遙,不由得一愣。
屋內一片靜謐,說不出的尷尬。
任遙輕咳了一聲,沒話找話:“家里有的是侍女婆子,這些活兒指使她們做就是,何必勞煩兩位大人。”
江憐是個實在人,聽任遙這樣說,老老實實回答:“大人的床鋪從來都是我們鋪的,他不許旁人碰。”
任遙輕輕“哦”了一聲,轉眸看向文旌,似是想問為什么,可凝著他的側面,又不敢問了。
文旌默了片刻,讓金明池和江憐出去。
他坐到榻上,摸著那柔滑的絲緞被面,睫宇低垂,靜聲道:“在北疆行軍時,有一夜我入軍帳,發現被褥上被插了一根針,后找軍醫查驗過,發現那根針上被淬了毒,從那以后我就不讓旁人碰我的被褥了。”
任遙從他平靜無波的聲音里覓到了辛酸,心中一絞,滿是疼惜:“南弦……”只這兩個字,卻再也說不下去。
文旌卻笑了。
他抬頭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任遙,溫聲道:“終于是南弦,不是二哥了。”
他落到任遙身上的視線仿佛是針,戳得她痛了一下,偏開頭,醞釀了許久,才能用平和的聲音說話:“對了,那位舒姑娘,是怎么回事?”
她問完這句話,不敢看文旌的神色,只雙手合于襟前,默然站著。
文旌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也是一慣的平和溫煦,聽不出什么波瀾。
這位舒姑娘名叫舒檀,是鎮遠將軍舒城的原配所出,原來當年舒城還是一介布衣時在瓊州與當地的書香世家秦家結了親,迎娶了秦家大小姐,還生下了舒檀。
后來舒城遠赴長安參加武舉,一舉奪魁,被當時的刑部尚書看中招為婿,就再也沒有回過瓊州。
那拋棄的秦氏已于十年前過世,留下一個孤女寄居在親戚家里。
最近瓊州大旱,舒檀所寄居的那戶親戚家里日子也過不下去了,她實在無法,才硬著頭皮來投奔自己的親生父親。
聽完了整個故事,任遙不禁義憤:“太過分了,他堂堂一個二品鎮遠將軍,竟然干這種始亂終棄的事!”
文旌凝著她看了許久,目光中漸溢出幽怨、嗔責的情緒,慢慢地道:“是呀,始亂終棄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么么噠
第7章 思寤
夜色深沉,周遭皆靜,文旌的話幽幽淡淡落下,卻又像是飽含了無邊的深情。
任遙一時只覺出些尷尬來,難以招架。
不過話說回來,今夜突發狀況太多,她總是難以招架的。
眼見兩人默默對視,不言不語,時間一點點的流逝,任遙干咳了幾聲,硬著頭皮道:“是呀,是呀,這舒將軍真是妄為人臣,不過……”她也想不出恰到好處的過度,只能極為生硬地轉開話題:“二哥你還從來沒跟我說說,這三年你在北疆是怎么過的。”
她心里還是念著那根被藏在文旌被褥上的毒針,以及之前文旌曾說過的,有人在他安寢時偷潛入帳刺殺他。
這么花樣百出地被人刺殺,他該是多招人恨,過得又該是……多么艱難。
可她這么一問,文旌的臉色驟冷。
興許是憶起了從前,他原本安安生生在長安當著他的太子少師,縱然太子被廢,但經任廣賢多方奔走周旋,最終也沒牽扯到他什么。
文旌乃科舉出身,前程本是一片錦繡。
卻因為跟任遙鬧翻了,不得不揮劍斬情根遠赴北疆,更因此而吃了那么多苦。
這三年里任遙其實一直想不通,當初他們是鬧翻了,可就算做不成情人,做兄妹總是可以的,文旌何至于恨她到如此地步,不惜奔赴千里之遙去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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