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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豆在餐桌邊坐下來。
湯母盛了一份菜和飯出來,溫在灶上。晚上永昭要回來吃飯。
他一個月總會在月底發(fā)薪的時候回來吃個晚飯,順便把薪水拿回來給家里。
所以月底晚飯家里總是會吃得好一點。
一家人吃完飯,王石安想打聽大學的事,便串門去了,葉子又搶了第一個洗澡,她總愛把熱水用掉一大半叫人煩。
湯豆回房間把課本都整理收拾裝起來,書本里到處都貼著便利貼。湯母跟著走進來,但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湯豆回頭看她,因為逆光也看不清她臉上是什么表情。只聽到她干巴巴地說:“媽媽從來沒有覺得你是多余的。”
“你說假話”湯豆低頭看著手里的書,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書皮上的破洞“爸爸說言行一致的話才可以相信……所以”
“你怎么講話的?”湯母走到她面前,雖然想忍耐,可還是無法控制怒火大聲打斷她,也很想在孩子面前表現(xiàn)得持重些,沉穩(wěn)一些,但還是忍不住暴怒,轉身猛地摔上門,再不理會她了。
“所以你以后要言行一致”這句話湯豆根本沒有機會說完。她垂頭看著手里的舊書良久,外面有吵鬧聲驚醒了她。
樓下不知道是什么事,不一會兒就有汽車的聲音,小區(qū)里很少有汽車。
她跑到陽臺,看到有幾個穿制服的人從破吉普車上下來,是工廠的人,找樓下的人問“王永昭是哪一家?”
不一會兒就聽到敲門的聲音。
湯母不知道是什么事,開門一臉疑問。
工廠的人說“工廠那邊出了些事故,需要親屬立刻過去。”
湯母有些慌:“但不知道他爸爸去哪一家了。”跑到樓梯間叫,但沒叫到人。
湯母想去找人,叫他們等等,但領頭的說“認識他就行了。等不了。”最后沒法子湯母只好說“那我去吧。”湯豆跑出來“我和你一起去。”
湯母本來想拒絕,但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扯下圍裙,大聲對衛(wèi)生間叫“葉子,明亮一會兒要洗澡,灶上還在燒水。你爸要回來了,記得和你爸說,叫他快去工廠。”這才跟著工廠的人一起下樓。
她看著顯然看著鎮(zhèn)定,但手微微發(fā)抖,腳下也不太穩(wěn)當。湯豆扶住她,發(fā)現(xiàn)她手都是冰涼的。
湯豆問工廠來的人“到底是什么事?永昭怎么了嗎?”
但工廠的人沒有回答。
坐在副駕駛的人從視后鏡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湯豆很久沒有坐過車,速度太快,又顛簸,狹小的空間充斥著汽油的味道。車內的皮飾都很破舊了,有各種拼接修理的痕跡,車子兩側的視后鏡一只是白漆,一只是黃漆。方向盤也高度也并不太匹配。
車子很快就達到了工廠,但進廠之后卻并沒有停下來,一路穿過廠區(qū),一直向內。再穿過一個守備森嚴的門崗才停在一排辦公樓前。
這里是廢棄的學校改建。二樓以上,窗戶都封閉著,一樓大廳大開,有人坐在里面值班,上二樓的樓梯很干凈,像是長期有人使用的樣子。
工廠兩個人帶著母女兩個進了大廳,直接從樓梯往負一樓去。
下面沒人,非常安靜。
但才剛走幾步,就有一股濃郁的消毒藥水味道撲面而來。
湯母腳下停了停站定,湯豆以為她有什么不舒服,但她搖搖頭,深呼吸一口,又扶著肚子繼續(xù)向下去。
領路的工廠人員帶著兩個走到負一樓最深的房間才停下來,湯豆扶著湯母跟著他們進去,房間中間有一個不銹鋼平臺,上面的人用白布蓋著。
帶路人請兩個站到臺邊,然后掀開了蓋著頭的白布。
湯母只看了一眼,就沖出去嘔吐起來。
一個工作人員跟上她,一個留在原地陪同湯豆。
湯豆以為自己會很害怕死人。
災難發(fā)生的時候,她一直被父母關在地下室里,從來沒有出去過,災難結束之后,走在路上她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驚鴻一瞥也十分模糊。
但現(xiàn)在直視著臺上的人,她發(fā)現(xiàn)并不是那么恐怖的事。
人死了以后,明明五官樣貌也沒有變化,卻不知道為什么,讓人覺得陌生。臉上也并不是她想像的鐵青,而是難以容易的灰白。
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能辨認出來“是王永昭。”
其實他長得很帥,五官帶著英氣和相貌普通的王石安一點也不像,葉子和明亮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王石安的子女。脾氣也不像葉子那么差。
湯豆和湯母來13區(qū)時,居住樓還有好幾棟沒蓋完,現(xiàn)有住房根本分派不出來,新來的只能領了帳篷住在廣場上,一個帳篷發(fā)一個桶用來上廁所。
那時候湯豆就常常看到永昭,他每天會路過廣場去工廠工作。雖然環(huán)境已經與災難前不同,但他的衣服永遠是干干凈凈,頭發(fā)也梳得服服貼貼,走在人群里鶴立雞群,讓人很難不看到他。
后來湯母和王石安成了,母女兩個有了地方住,而永昭從家里搬了出去,湯豆與永昭見面的次數反而少了。
但永昭每次回來,都會給家里的孩子帶點什么,對湯豆也一視同仁。
湯豆手腕上的用紅繩穿的玻璃珠吊墜就是永昭給的。為這個葉子當場就大吵起來,雖然她也有一顆,但她就是不愿意湯豆也能得一顆。
湯母立刻叫湯豆把玻璃珠給葉子“葉子年紀小。你給妹妹,乖。”對湯豆使眼色,叫她快拿出來別剛來沒多久兩母女就惹得家里生事。
但永昭沒同意,他讓湯豆拿著“給誰的就是誰的。三顆一人一顆。”并不理會撒潑的葉子。
葉子氣得之后好長時間不和湯豆說話。
現(xiàn)在玻璃珠兒湯豆還戴在手上,葉子的卻不知道弄丟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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