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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復制出來的腦,我本人也算是被灌注記憶的復制品,我知道整合來源各異的記憶、穩定自己的思維方式需要多長時間。”
阮教授又看了眼阮閑:“它們的思維狀態和新生兒相差無幾,這不是幾杯記憶雞尾酒就能解決的。總的來說,時間不夠,變數太多——mul-01對時間的利用效率比我高得多,我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這件事必須要盡快。”
“我沒有疑問了,感謝解釋。”阮閑點點頭。“我們走吧,亦步。”
阮教授差點嗆到。
“我的確不會殺你。”阮閑沒碰那杯甜飲料,“你也的確騙到了我們,可我們也沒說過一定要和你合作啊?”
阮教授用袖子擦了擦濺到黑盒上的可可,眉毛高高挑起。
“……開個玩笑。”阮閑扯扯嘴角,“今天到手的情報有點多,給我們一晚上時間想想,怎么樣?”
一個小時后。
不知道是不是專門為nul-00及其同伴準備的,偌大的地下空間里還真有幾間不錯的客房。
不過這個“不錯”也只是相對而言,嚴格來說,它甚至不如地下城娼館的房間。一切用品都帶著粗獷的工業品風格,好在該有的都有,沒缺什么必需品。
“想多收集點信息?”唐亦步說道,用毛巾擦著滴水的頭發。那仿生人似乎篤定阮閑不會輕易答應合作,直接跳過了相關的問題。
“先按他的步調走,太早亮底牌沒有好處。”阮閑突然有點說不上的緊張。“阮教授做到了這個份上,肯定不會輕易放我們離開。正好這里我不了解的技術也挺……多……”
唐亦步湊近,溫熱的水氣撲面而來。
阮閑一時間有點不清楚要怎樣面對唐亦步。
先不說社會系統早已崩潰,他們沒有半點血緣關系,倫理從不是他的顧慮。但他心中的nul-00和唐亦步猛地重合到一起,他還是有點不知所措。
之前和那仿生人針鋒相對時,他還能恣意放開自己的欲求,現在那份感情里卻多了種陌生而扎人的情緒——
患得患失。
唐亦步痛苦的記憶還在他的腦子里循環播放,混合著與nul-00五年間相處的點點滴滴。如果說今天之前那仿生人不幸死去,他頂多會難過一陣,隨后繼續平淡地生活。
可那自顧自的愛意變了味道,現在阮閑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夠繼續了。
此刻唐亦步毫發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阮閑也能感受到胸口隱秘而連綿的鈍痛。
他甚至不清楚這種情緒的名字。
阮教授還在的時候,阮閑還能靠正事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這會兒他無處可逃——靠近的唐亦步心滿意足地咬了口他的嘴唇,洗浴過后的清新氣味直鉆他的鼻子。
“我也這么想。”那仿生人愉快地說道。“我們……”
“噓。”
阮閑伸出一只手,按住唐亦步的嘴唇。隨后手指順著唐亦步的嘴唇劃上面頰。那是和堅硬機箱差別甚遠的柔軟,但同樣溫暖。指尖從上挑的嘴角一路走向耳根,最后阮閑索性伸出雙手,捧住唐亦步的臉。
“十二年前,你是我唯一珍視的東西。”阮閑小聲說道,“現在也是。”
“話是這么說。”唐亦步一只手覆上阮閑的手背,促狹地擠擠眼。“你也沒有完全對我卸下防備啊,父親。”
“沒辦法,習慣了。”
被這樣稱呼的阮閑只覺得皮膚接觸的地方燙得驚人,他勉強維持住了語調的穩定:“我只是想說清楚,我絕對不會拋棄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們需要再來一次彼此廝殺,肯定不會是因為這種無聊的原因——阮閑原本想要這么說,但話還沒出口,他又將它們吞了回去。
感情障礙總能讓他維持不合時宜的清醒,比如現在。
阮閑心里十分明白,他對nul-00的依賴并不是什么淤泥里長出的蓮花,或是黑暗中無暇的光。他清楚其中私欲的部分。
自己將為數不多的情感全部灌注在它的身上,相當一部分原因是“nul-00無法離開自己”。
無論自己表現得如何異常、感情又是如何寡淡,它不會因此厭惡他、離開他。就算它學會了厭惡,自己也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彌補,不用擔心它意外死去或消失。
永遠不用擔心說錯話、做錯事,雖然談不上完全剖開自己,阮閑總可以在它面前得到暫時的解脫。
如果說十二年前的人生如同高空走鋼絲,nul-00就像鋼絲之下的那張網。縱然他不會真的墜落,僅僅是知道它在那里,他就會無比安心。
可現在這張安全網長出了腳,可以隨時隨地消失。如果唐亦步想,他可以徹底消除自己的蹤跡。
幾乎是出于本能的,阮閑下意識換上了最完美的面具——nul-00所喜歡的那個父親,再稍稍混合上之前自己的表現。
他將它重新戴好,嵌在肉里,再用針細密地縫合。
“嗯,我很開心。”
唐亦步大大咧咧地表示,眼底同樣拂過一點阮閑看不懂的壓抑。像是想要掩飾那絲微妙的情緒,那仿生人給了他一個擁抱,聲音軟而輕。
他們都在努力壓制什么。
不過當下,這些事情或許不是重點。阮閑吐出一口氣,決定用其他方式宣泄那些陌生的情感。他慢慢解開外套扣子,將腋下槍套一丟,走進還亮著燈的浴室。
“介意再洗一遍嗎,亦步?”踏進門之前,他朝他的nul-00伸出手。
結果熱水打開后,在第二天早上才重新被關好。阮閑躺在金屬浴缸里,關上龍頭的動作差點用光他全身上下的力氣。他原以為自己和唐亦步一路下來夠瘋狂了,然而昨晚幾乎要熔斷他所有的神經。
不知是不是想要發泄著十二年來的委屈和失落,那仿生人總喜歡在他最放松的時刻,在他的耳邊輕輕喚一句父親。即使阮閑仍然無法將“制造人”等同于“親人”,他也依舊會因為這個稱呼顫抖。
結果水灑了一地,浴缸里被折騰得沒有多少熱水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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