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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們現在不缺錢。”
小孩聲音很冷:“你們烤魚店還能開多久?會不會有意外?你們七老八十難道還在店里這樣忙?別和我說買了養老保險每個月領多少,如果有重大疾病如果有其他狀況你們怎么辦?”
老板娘打斷:“不許亂說——”
小孩堅持:“你說我亂說其實你也怕,如果生一次病花完幾百萬你們怎么辦?如果你們生病花完幾百萬我剛好又沒天賦一身傷病混成十八線選手入不敷出怎么辦?如果我們一家人最后連飯都吃不起我書也讀成怎么辦?”
一條是已確定的、八十分的路。
一條是沒有定數、零到一百分的路。
小孩至始至終很冷靜:“無論你們說什么,我都會拒絕。”
老板娘望著小孩,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好像又有了淚。
“成成,”老板娘牽起孩子雙手,笑著,語重心長道,“你爸爸媽媽沒讀過幾天書,沒什么文化,也不懂很多現在時興的東西,但爸爸媽媽從菜市場賣菜,十幾年走到現在,有點錢,有幾家店,爸爸媽媽就希望能把你抬高一點,抬得再高一點,讓你踩著我們肩膀去看看外面。”
“我和你爸爸一輩子都算賬、進貨、出貨、盤貨、一輩子都在交大后街,接觸的人是賣冷面的王媽,賣黃燜雞米飯的魏叔,為了雞毛蒜皮柴米油鹽操碎了心,”老板娘輕輕摩著小孩側臉,“讀書也好,打職業也好,我和你爸爸就希望你走出去,去到北京看故宮,去上海看黃浦江,隔壁李嬸說上海的高樓真的是沖到云里的,爸爸媽媽就希望你走那么高,走更高。”
“你叫徐裕成,你不叫張桂芬的兒子,也不叫徐大勇的兒子,你先是徐裕成,才是我們兒子。”
“你爸喝醉酒總說自己當初能上初中,要不是你奶奶生病了沒錢醫,他不會南下打工,我也經常說我初中成績多好,要不是你外公沒了,我也不會去廣州……”
眼淚從眼眶滑出,老板娘沒有擦,就這樣直直盯著小孩,和藹又溫柔:“爸爸媽媽不會攔,你做什么決定爸爸媽媽都不會攔你,可你要先是獨立的個體才是其他。”
“你以前不是說什么書上寫過嗎,一個人一輩子就幾十年,我幾十年后一走,我們母子緣分就到了盡頭,是龍應臺還是虎應臺媽媽忘了,你想讓爸爸媽媽穩妥好過,可你想沒想過你自己也只有幾十年,也只能活一次,爸爸媽媽希望你健康、快樂、勇敢,不要困在一個房間,老了來,老了來,”老板娘含淚笑著,“老了來說當初要不是……”
看到過孩子讀書像完成任務、而且完成得很好,看到過孩子攢著所有壓歲錢去網吧、買鍵盤,看到過孩子為了一個排名一晚上不睡……
爸爸媽媽不想你這么懂事。
爸爸媽媽想你自私任性一些。
爸爸媽媽想你健康、快樂、勇敢,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然后就著爸爸媽媽身上一輩子的蒜蓉味、糖味、醋味、霉味、在狹窄空間類似泥沼里發酵出來的、低暗晦澀的魚腥味……爸爸媽媽不想你考慮,爸爸媽媽想托著你往上去,往上去……孩子啊孩子,爸爸媽媽站得穩,你去,去看看那些亮乎乎的星星。
小孩紅了眼睛。
老板娘扶著孩子的胳膊,緩緩蹲在地上,她圍裙上還有油星,把頭埋在膝窩,哭得語不成音。
第33章 二十九口
最后, 小孩也沒說自己要不要改主意。
而陶思眠等人給人最大的尊重就是不會兀自勸說。
“不管做什么努力就好。”陶思眠從包里摸了顆大白兔放在小孩頭頂。
小孩無奈:“你安慰人好像只會用這招。”
“那你不要給我?”黎嘉洲作勢要拿, 小孩趕緊護住。
“你搶小孩的東西好不好意思啊。”陶思眠瞪黎嘉洲一眼,勉為其難給了黎嘉洲一顆。
沈途見狀:“我呢?”
陶思眠又給沈途一顆。
黎嘉洲悶悶地:“我想比他多。”
陶思眠縱容地又給黎嘉洲一顆。
沈途:“你不能這樣,要公平。”
陶思眠又給沈途一顆。
黎嘉洲:“說好的我比他多。”
沈途:“為什么不能一樣多。”
兩個二十出頭的大男人借著酒意比小孩還較真, 小孩撕了糖一邊放嘴里含著一邊滿臉嘲諷望著黎嘉洲和沈途, 黎嘉洲和沈誰也不讓誰。
“好了好了, 我就這么點, 都給成哥!”陶思眠把包里剩下所有糖都給了小孩, 小孩愣住。
陶思眠朝前走, 沈途和黎嘉洲趕緊追上去。
“是他的鍋。”
“他的鍋。”
“黎嘉洲你智不智障。”
“沈途你不會自己買嗎?”
“……”
陶思眠真是瘋了。
————
黎嘉洲知道小姑娘不喜歡嘈雜的環境,去結賬等開發票的時候, 他讓陶思眠帶著沈途他們先走一步, 陶思眠應下。
人出店門,就好像從狹窄的喧鬧走到另一個世界。
交大后街在修繕, 挖掘的機器棲息在路旁。
半彎上弦月勾著夜幕, 搖搖欲墜看著下面小吃街鱗次櫛比, 暖燈如攢。
學校外面的小吃街好像都一樣,好像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