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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驚變
趙淵穆的“一不做二不休”來得很快。
這場發生在皇城中的變故, 超出所有人預料。這其中,最震驚、最不可思議的正是當今至尊本人。
事變的當天, 天上剛剛下了一場雪, 晶瑩剔透的白雪覆蓋在樹木上,籠罩在巍峨的皇宮中,為這座皇宮添上無盡的圣潔。
“老蔡, 再去多點幾個炭盆?!?
明光殿里,披著大衣的當今至尊摸著手邊的雙陸, 從窗子里望出去,看了看落滿雪的庭院, 朝一旁伺候的內侍吩咐道。
蔡內侍恭敬地應了聲, 趕緊轉身讓下面的人再送幾個炭盆過來。吩咐完下面的小內侍,蔡內侍重新站到當今至尊身后, 凝視著當今至尊的背影,他心中閃過幾分擔憂。
他伺候了當今至尊那么多年, 昔年不畏寒暑的當今至尊, 如今竟要在屋子里擺上那么多炭盆。以往坐下時,挺拔筆直的腰背,現在竟也佝僂起來,如同一張彎曲的弓。
陛下——老了!
蔡內侍心中這一聲略帶不安的感慨, 正好與當今至尊的嘆息聲撞在一起。
當今至尊握著棋子, 卻遲遲沒有落下去,他長嘆一聲。
“陛下可是乏了?”蔡內侍急忙問道。
“唉?!碑斀裰磷饘⑹掷镒ブ碾p陸棋扔到一邊,起身站起來, “也不是乏了?!彼D了頓,緩步走到窗邊。
庭院里,幾名宮人正在掃雪,竹絲掃把落在青石板上,刮蹭出刷刷刷的聲音。遠處的天空,則顯得越發昏沉,似是發灰一般,讓人看了,心頭也不由陰郁起來,如同蒙了一層陰霾。
“也不是乏了?!敝饾u顯出老態的中年男人,雙眉緊皺,他看了會兒少了白雪覆蓋后,逐漸露出來的青石板,聲音幽幽,“就是心里總覺得有點不安定?!?
他看著這場雪,腦中竟然莫名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名坐鎮雍州的皇子,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大雪天,建康城中突然傳來快馬加鞭的消息——太子弒父,謀權篡位。
一陣涼風吹拂過當今至尊的身體,讓他渾身一寒。
蔡內侍小步上前,關緊兩扇窗,低聲勸道:“陛下,窗邊寒氣重,您保重身體。”
屋里七八個炭盆的熱力,重新漫卷當今至尊的身體,一下子沖走方才的寒意,讓他恢復溫暖。當今至尊失笑,轉身朝榻走去。
他這是怎么了,竟然在想這些東西。阿容兒對他,向來孺慕。
想到向來孝順的愛子,當今至尊不禁對自己方才冒出來的念頭生出幾分內疚。想了想,他吩咐蔡內侍,“去吩咐御膳房,今晚做些阿容兒愛吃的菜。去請殿下一道來用晚膳?!?
“父皇!阿容兒來了!”
明光殿里,當今至尊尚未見到愛子,便已先聽到愛子中氣十足,意氣風發的聲音。想著走進來滿是少年意氣的愛子,他臉上不由顯出笑意,眼眸里也帶著慈愛。
“阿容兒來了??彀淹庖旅摿?,去去寒氣?!彼陂缴?,主動吩咐宮人照顧好趙淵穆。
“兒臣拜見父皇?!壁w淵穆臉上帶笑,行過禮后,主動坐到當今至尊身邊。
晚膳還沒送上來,當今至尊看著坐在身旁,面容英俊,身材挺拔,意氣風發的愛子,心里滿是喜意,他主動開口問起阿容兒這段時間政務處理如何,是否上手。
和古往今來所有帝王一樣,當今至尊同樣不愿見到自己一點點老去,看到自己大限將至。但比起那些貪戀著權勢不肯放手的皇帝來說,當今至尊又更加想得開一些。更何況,殷貴妃是他最愛的女人,阿容兒是他和殷貴妃的獨子,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如果是要把皇位交到阿容兒手里,他沒什么不舍得的。
比起不舍,當今至尊倒是更擔心阿容兒會做不好這個皇帝。他先前覺得阿容兒性情有些急躁,有時候手段也有些斤斤計較,不夠大氣。這段時間,他放權給阿容兒,一半是考驗他,一半也是想借機教導他。
趙淵穆言笑晏晏,他將自己手頭正在處理的事告訴父皇。以他的身份,身邊門客智囊無數,就算他想不出好辦法,身邊的人也會紛紛獻計。有這么多人出謀劃策,趙淵穆對自己的處理非常有自信。
誰料,父皇聽了之后,確實點了點頭,夸了他兩句,然而話音一轉卻是,“我記得阿璋以前處理過類似的事,她先前處理得非常好,平衡了各方,你可以去向她詢問詢問?!?
趙淵穆擺在膝蓋上的拳頭猛然握緊。詢問?!父皇竟然讓他去請教沈鳳璋!他身邊如此多門客想出來的處理辦法,難道還比不上沈鳳璋一個人!
到底是這些天歷練之后有所長進,趙淵穆雖還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原先急躁的性情卻被好好打磨了一番。他沉住氣,笑著與父皇繼續談論政事,只是在話題最后,看似無意中聊起一般,朝當今至尊旁敲側擊。
“父皇,沈鳳璋如今大權在握,您對她有何打算?”
“阿璋本事不小,幾乎所有事情交給她,她都能辦得妥妥當當。而且,她對我又忠心耿耿。我打算再讓她熬一熬資歷,然后安排她進中書臺?!?
大周的中央行政體制有些類似沈鳳璋那個世界唐代的三省六部。其中中書臺正是掌管行政大權的那一臺。當今至尊打算讓沈鳳璋進中書臺,顯然是打定主意要讓沈鳳璋手掌大權,成為中書令。
趙淵穆想過父皇似乎特別偏愛沈鳳璋,然而他沒想到父皇偏愛沈鳳璋竟然到如此地步!他難道就根本沒有考慮過,沈鳳璋與他不和,一旦沈鳳璋身居高位,徹底掌控中書臺,會對他造成多大影響嗎?!
“阿容兒?阿容兒?”當今至尊見趙淵穆垂著頭不語,喊了他兩聲,“你在想什么?”
趙淵穆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平靜,他笑著朝父皇開口,“父皇,您可真是太偏愛沈鳳璋了?!?
趙淵穆大大方方把話說出來,反倒讓當今至尊不覺得有什么。他只覺兒子與自己十分親近,連這種心里話也與自己講。
心情極好的當今至尊笑瞇瞇,“我最初也沒想這么做。實在是沈鳳璋手腕高超,計謀驚人,不用她,我實在覺得是暴殄天物、浪費人才。”當今至尊不知想到什么,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半晌,他才嘆了口氣。
“只可惜,阿璋從一開始就選了最難的一條路?!鄙蝤P璋如今在京中名聲如何,他一清二楚。沈鳳璋為何會有這樣的名聲,他不僅清楚,更是親自參與其中。
當今至尊乃是心軟念舊之人,更何況,沈鳳璋不僅是故人之后,更辦事能力強,忠心耿耿,深得他心。想到如今他在,沈鳳璋尚且能受重用,一旦他走了,沈鳳璋注定不得善終,他心里就始終不舒坦。
猶豫半晌,當今至尊看向一旁的趙淵穆。
阿容兒向來孝順。
想了想,當今至尊聲音低沉遲緩,朝著趙淵穆緩緩開口,“阿容兒,將來饒沈鳳璋一命吧。”只要活下去,離開建康,他相信憑沈鳳璋的本事,不論在哪兒都能活得風生水起。
趙淵穆口中內側的軟肉被他狠狠咬緊,疼痛讓他克制。他微笑著朝當今至尊點點頭,一幅極為聽話懂事的模樣。
然而這幅佯裝出來的聽話乖巧,在當今至尊喝下晚膳里那道湯時,終于被徹底撕裂,露出里邊的真面目。
“這湯?!”當今至尊小半盞湯尚未喝完,便覺得胸口忽然發蒙,一時之間,更是痛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猶如刀絞斧鑿。
端在手中的那半盞湯,從當今至尊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四分五裂的瓷器似乎預示著某種不好的兆頭。
然而當今至尊此刻已經痛到沒有心思思考這些。他一手狠狠抓著桌布,一手抵在胸口,緊咬著痛,還不忘提醒趙淵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