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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握緊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她怎么能在這個時候不喜歡自己呢？

沈雋蒼灰色的眼眸里泛起波瀾，如山雨欲來。若他和沈鳳璋身份調(diào)換，他如今高高在上，沈鳳璋走投無路，像趴在他腳邊的一只臭蟲，他根本不會在意沈鳳璋情感的變化。

沈雋眼眸輕閉，說到底，一切都是不甘心在作祟。

“郎君？”黎苗抬頭瞥了眼凝視著小郎君背影，面無表情的大郎君，臉上顯出幾分不解。小郎君沒有來欺負(fù)大郎君不是好事嗎？大郎君怎么神情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快？

察覺到失態(tài)的沈雋神色不變，毫不慌亂，他轉(zhuǎn)頭朝黎苗淺淺一笑，溫聲道：“阿父泉下有知，知曉二郎有如今這般造化，想必會非常欣慰?！鄙螂h清雅和煦的聲音微微一頓，帶出幾分悵然，“可惜，我卻……”

后面的話，沈雋沒有再說下去。他收斂無意間流露的頹喪，重新一笑，看不出半點(diǎn)陰霾，“走吧。這么久，二郎難得回來一趟，今晚上肯定是家宴?！?

黎苗聞言恍然大悟，他就說郎君怎么可能因?yàn)楸恍±删裏o視而感到不快。原來郎君是為自己不及小郎君而悵然。是啊，要他說，小郎君就是走歪門邪道，踩了狗屎運(yùn)，論真才實(shí)學(xué)，哪里比得上大郎君！要他是大郎君，早就被現(xiàn)在這種情況氣死了，哪里還會替小郎君高興。

害怕引起大郎君傷心，黎苗連忙順著大郎君的話提起家宴，“郎君說得對，今晚府里肯定有家宴?！?

沈雋所料沒錯，今晚上確實(shí)是家宴。

東西兩府，長房二房，齊聚一堂。

一個月前，沈鳳璋雖然是府中主人，但坐上首的一直都是輩分最高的沈老夫人。然而這回，沈雋落座時，卻發(fā)現(xiàn)祖母坐在右手邊第一個。整張桌子上的位子都往后退了一個，上首的位置被空了出來。

沈雋坐下沒多久，原先還有些泛白的天空漸漸被墨色侵染，最終吞噬最后一抹光亮，天地陷入昏暗。習(xí)習(xí)夜風(fēng)吹散夏日的悶熱，帶來清涼之意。

正屋外，一抹明光由遠(yuǎn)及近，在樹影浮動的昏暗夜間，顯出幾分幽靜與柔和。兩名仆從一左一右各提著一盞燈籠，身著白衣的少年郎君跟在仆從身后，緩緩走來。

走到正堂前面時，懸掛在正堂下的八角木燈投映下溫和的光芒，在對方那雙近乎純黑的眼眸中映出兩點(diǎn)明光。行走之間，對方身上看似簡單的白衣，也在光照中顯出似有若無流淌著的銀紋。

清貴，俊逸，離塵脫俗。

任誰看到踏入正堂，神情冷淡不含笑意的沈鳳璋，都會生出這樣的想法。

“阿璋來了，快落座吧?！闭美?，沈老夫人見到緩步走來的沈鳳璋，向來嚴(yán)肅的臉上顯出微微笑意，柔和了臉上冷酷的法令紋。

“祖母，孫兒年幼，該您坐在上首才是?！鄙蝤P璋在離紅木桌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朝著沈老夫人微微笑道。

那張清俊臉龐上浮現(xiàn)的笑意，瞬間沖淡縈繞在沈鳳璋周身的清冷與距離感。

二房的沈二夫人心下松了口氣，臉上擺出熱情的笑，朝著沈鳳璋勸道：“二郎你如今已經(jīng)出仕，不再是孩子了，而是真正的一家之主。當(dāng)然要往上坐了?！?

沈老夫人余光一掃，瞥了沈二夫人一樣。她雖然不喜歡沈禎這個庶子，但不得不承認(rèn)，沈禎這個妻子，娶得比景猷好多了。她朝恍若未聞的虞氏看了眼，心里微嘆一聲，看向沈鳳璋，“是啊，阿璋，你就坐下吧?！?

沈鳳璋見狀，只能在上首落座。

沈老夫人和沈鳳璋在謙讓座位時，坐在沈二夫人身旁的沈湘瑤看著坐在上首頗有氣勢的沈鳳璋，又瞥了眼坐在左手邊滿臉稚色的胞弟沈鳳毓，指尖狠狠掐進(jìn)了掌心里。

坐在虞氏身旁的沈湘珮也在忍不住打量著沈鳳璋。一月不見，二兄看上去瘦了許多，似乎還長高了一些，整個人越發(fā)頎長高瘦。她方才被提燈的侍從引著走近時，真有超凡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氣息。

沈湘珮下意識拽緊衣袖，以此掩飾心中的歆羨。

沈家家宴沒有什么食不言的規(guī)矩。老郡公在世時，就喜歡在餐桌上聊天，檢查小輩們的功課。

今日這場打著為沈鳳璋接風(fēng)洗塵旗號的家宴，看似熱熱鬧鬧，實(shí)際上除了對其他人不甚在意的沈鳳璋，一心為孫子高興的沈老夫人以及不愿摻和進(jìn)亂七八糟的事里，只想過自己清靜日子的虞氏，飯桌上其他人都各懷心思。

看著將沈老夫人逗得滿臉笑意的沈鳳璋，沈湘珮內(nèi)心微微感到一絲艱澀。往日里，祖母最疼愛她了，以前這樣的家宴，大家的目光都圍繞著她，可是現(xiàn)在……

“二娘，怎么了？”注意到沈湘珮望著前面，久久未曾動玉著，虞氏娥眉微蹙，輕聲關(guān)心道。

“無事?！鄙蛳娅樕陨該u頭，收回目光。然而沈老夫人以及沈鳳璋等人的談笑聲，卻始終往她耳中鉆。

將心里的不甘壓了又壓，忍了又忍，沈湘珮還是沒有忍住。

“二兄！”

坐在上首，沈鳳璋正在給沈老夫人講自己外出一月碰到的事，聽到沈湘珮的喊聲，她轉(zhuǎn)過頭看向沈湘珮，臉上帶著還未散去的淺笑。

“二娘想說什么？”

沈老夫人也偏頭看向沈湘珮，因?yàn)樾Γ畚诧@出細(xì)紋。孫兒變得這般有出息，她心情極好，“二娘是也想聽阿璋這一月的事嗎？”

沈湘珮擱下玉著，正色斂容，“二兄，一個多月過去了，鄭姨娘的病應(yīng)該也已經(jīng)好了。今晚既然是家宴，姨娘作為二兄的生母，也該在場才對。若是姨娘知曉二兄如今取得這般成就，想必會十分高興?！彼龑?shí)在看不慣，二兄將生母關(guān)在院中，自己卻沒心沒肺，一點(diǎn)都不孝，毫不在意。

沈鳳璋臉上殘留的淺笑似見到太陽的露珠一般，消失得不留半點(diǎn)痕跡。

沈老夫人盯著沈湘珮的眼神亦褪去祥和，多了幾分嚴(yán)厲。她實(shí)在未曾料到，在這樣一個大好的日子里，做事向來妥帖的二娘會突然提起鄭氏。

二房的沈二夫人和沈湘瑤臉上掛著相似的笑，默不作聲，一臉看好戲的模樣。方才沉默半晌，認(rèn)真吃飯的虞氏此刻卻放下玉著，朝沈鳳璋和沈老夫人恬淡一笑，“阿家，鄭娘子往日里頗為疼愛二娘。二娘的性子阿家清楚，她向來重情念舊。今夜大家聚在一塊兒，熱熱鬧鬧，二娘想到孤零零待在院中的鄭娘子，難免忍不住出言。”

沈湘珮不料自己的話會引得沈老夫人臉色大變，但阿娘替她找借口解釋后，她心里突如其來的緊張忐忑慢慢緩和了一些。

“二兄，我正是此意。姨娘獨(dú)身一人，未免太過可憐?！彼⑻掳停瑤е鴰追智甯?，朝沈鳳璋說道。

哪怕不在建康城，沈鳳璋也能從劉溫昌口中得知沈家人境況。她瞥了眼還在和她爭執(zhí)鄭氏之事的沈湘珮，眼尾眸光輕輕掃過一旁看好戲的沈湘瑤，如同墨丸一般的眼里現(xiàn)出似笑非笑之色。

“二娘，與其有空關(guān)心鄭娘子，不如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自己?！?

“二兄，你什么意思？！”沈湘珮柳眉緊皺，怒不可遏。二兄居然因?yàn)樗崞疣嵰棠铮屯{她？！

沈鳳璋微微抬手，守在一旁的侍從立刻替她斟上酒。沈鳳璋輕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燈盞下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她抬眸，漆黑的眸光似刀鋒，殷紅的唇亦顯出銳利的弧度，“二娘，你年紀(jì)也不小了，有空操心各種瑣事，不如——”沈鳳璋微微一頓，放柔了嗓音，“操心操心你的婚事?！?

別等原定的夫君被人撬走，才知道著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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