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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寧立刻把頭埋下去,不敢再抬杠:“謝先生說得都對,當鬼多厲害,怎么可能不認識門呢?”
謝危:“……”
他放下茶盞,重新問她:“你救鄭保是為什么?”
姜雪寧面上乖覺,腦筋卻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說真話肯定死翹翹。
可要全說假話只怕謝危不肯信。
于是,她立刻有了個折中的主意,也強行將心里的抵觸與防御卸了下去,讓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更弱勢,也更誠懇,道:“雪寧初到宮中,無依無靠,先生與燕臨,與長公主殿下一意要我入宮,出盡風頭,其他伴讀自然視我如仇如敵。若還沒個人照應,若遇著慈寧宮里那事兒,步步兇險,他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怕,所以回來時從坤寧宮路過,才想到若能救下個小太監,也許將來有用。”
謝危聞言沉默。
姜雪寧的聲音小了下去,是為自己辯解:“我心思是不純,可旁人也沒給我做個好人的機會。先生見著我做了什么,只知責怪我,卻從不設身處地為我想。”
慈寧宮中出了什么事,事后的牽連又有多大,沒有人比謝危更清楚了。
此刻聽得姜雪寧提起,他目光變幻。
末了問她:“你心里委屈?”
姜雪寧點頭:“委屈。”
謝危便又不言語了。
姜雪寧一顆心在狂跳,抬眸起來時微有畏懼,卻還藏了幾分希冀,竟試探著問道:“那,那鄭保真的那么厲害,以后會被那什么王新義提拔嗎?”
這模樣倒像是原來不知道鄭保有這么厲害,而是剛才才從他口中得知的一般。
謝危忍不住想去分辨真假。
只是掀了眼簾起來,見她兩手搭在膝上循規蹈矩地坐在那琴桌后,濃長深黑的眼睫潤濕,雪白的面頰上還掛著先前沒擦干的淚痕,終究轉過心念,道一聲:“罷了。”
他對她道:“王新義有此打算罷了,不過宮里的事情也是瞬息萬變,今日看好一人明日也許就一敗涂地。在宮中有些經營不是壞事,可若一不小心牽扯進爭斗中也未必不禍及自身。我既受燕臨之托,又得令尊之請,所以提點你幾分,你自己小心行事,萬莫行差踏錯。”
“行差踏錯”四個字,意味深長。
姜雪寧情知他指的絕不是施恩于鄭保以求宮內有人照應這么簡單,只怕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想通過鄭保去告發他有反心的打算,哪里還敢不乖覺?
她斂眸道:“是,謝先生提點。”
謝危便道:“琴,你再試一遍,我看看。”
姜雪寧滿腹心思都還在與謝危這一番“智斗”上,哪里料著他連話鋒都不轉一下,直接就說琴的事,因而怔然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鬧半天還是要給她開小灶。
她還以為說過鄭保的事情就會放她走了!
蕉庵就擺在琴桌上。
姜雪寧想死。
謝危見她不動已輕輕蹙了眉,道:“我下午也沒事,你若不彈,便在這里耗著。”
誰愿意跟你在這里耗著啊!
簡直比跟閻王爺待著還可怕!
姜雪寧兩相權衡之下,終究是求生欲蓋過一身不多的骨氣,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落指弦上,磕磕絆絆地彈了一小段謝危教的《仙翁操》。
此曲又名《調弦入弄》,乃是初學琴的人大多知道的開指小曲,主要用于練習指法。
姜雪寧殿中雖沒碰琴,卻著意把這一小節開指小曲記了記。
此刻彈出來,調和指法雖都不準,可竟沒什么大錯。
謝危看她手指,只道:“繼續彈。”
姜雪寧也不敢多說什么,一口氣提在心口,兩手十指重新抬起來時,崩得越發緊了。
這一次才下指,頭一個調便重了。
謝危于是起了身,走到她琴桌前來近看。
只是他越看,姜雪寧錯得越多,彈得連第一遍也不如了。
謝危知道她怕自己,可這也是無解之事,且于琴之一事上他總心無旁騖,便道:“此曲通篇相應,每一句的句末都是一散一按,你弦按太緊,彈時要放得再松些。”
姜雪寧嘗試放松,又彈了一遍。
謝危只道一聲“朽木難雕”,見她右手雖然看似松了,可左手五指還蜷著,且指法也不對,便皺了眉,略略向前傾身,伸出手去。
姜雪寧手指細得削蔥根似的,透明的指甲下是淡淡的粉,便是指法不準,壓在琴弦上也煞是好看。
學琴時玉鐲與手鏈都摘了下來。
謝危本是要教她正確的指法,可一靠近一垂眸,卻看見那細細一截皓腕露出,當年用力劃出的那一道取血用的傷痕如同一條陳舊的荊棘,爬在那雪白的肌膚上。
盡管淡了,卻依舊有些猙獰刺目。
他剛探出的手指,一時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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