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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的。
姜雪寧沒看到人,但已知道是誰來了,沒忍住笑:“府里這院墻砌了跟沒砌似的,若叫我父親知道你又不聲不響不走正門進來了,怕又要發(fā)一陣牢騷了?!?
“可這回不是沒讓他瞧見么?”
燕臨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只從墻下那棵樹濃密的樹蔭里現身,縱身一躍便跳了下來,今日穿了一身藏袍的長袍,腰上懸了個不大的荷包,手里還抓著一小把松子,笑著踱步到她窗前。
“除非你去告狀?!?
好些日沒見,他竟好像曬黑了一點點,原本俊俏的一張臉上,也多了一道淺淺的擦傷,還好不深也還好不多,并未真的破了相,只是在原本的貴公子氣上添上了一分硬朗,更顯得灼灼熾烈。
姜雪寧問他:“怎么弄的?”
燕臨多少還是有些在意這張皮相,聞言抬手摸了自己臉頰一下,咳嗽了一聲,道:“去通州大營的時候,喝了一點酒,沒忍住要跟父親幾個部下比比武,拳腳無眼,傷著了一點。不過沒大礙,軍中的大夫說了,放著過兩天就好?!?
豐臺大營和通州大營兩地,歷朝來都有駐軍,為的是拱衛(wèi)京師。
但自從二十年前平南王謀反揮兵進犯京城,而豐臺、通州兩地都來不及反應、無法及時入京平亂之后,先帝便在京中設立了禁軍,選兩營中的佼佼者出來編入其中,守衛(wèi)京城。
到得本朝,沈瑯登基后,又進一步加強了禁軍。
只因他是當年平南王謀反一役的親歷者,對藩王謀反的危險和大軍馳援的緩慢有極深的陰影,所以豐臺大營與通州大營在軍中地位越發(fā)下降。
勇毅侯府是朝中執(zhí)掌兵權的幾家勛貴之一,主要管的是距離京城遠一些的通州大營。
至于距離京城更近的豐臺大營,則由誠國公府掌管。
而如今最重要的二十六衛(wèi)禁軍,卻由皇帝自己與兵部共同掌控。
由此可見,雖然說燕氏與蕭氏乃是京城中兩大可以比肩的勛貴望族,可誠國公府蕭氏乃是當今圣上沈瑯的外家,明顯要比燕氏更得信任一些。
也不知勇毅侯府的事情背后是什么人在推。
姜雪寧望著燕臨,道:“周寅之怎么樣?”
燕臨看了她屋里忙碌的丫鬟一眼,只把手里那一把松子放在了她靠窗的桌上,手一撐窗沿便翻了上來坐下,一條腿垂在外面,一條腿卻在窗沿上屈起,順手便拿了她一塊蜜餞來吃。
然后才道:“這人有點意思的?!?
他回想了一下,竟露出頗為欣賞的神情來:“我是離京之前見他的。不卑不亢,沉得住氣,可能因為本是錦衣衛(wèi),對朝中大小事情都很了解,應該是個能辦事的。只是我覺得這人堪用,倒不僅僅因為此。近來有件跟他有關的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
姜雪寧好奇:“京里最近出了刺客,不太平,我都沒出門,也沒關注外頭。是什么事?”
燕臨便道:“此人養(yǎng)了一匹好馬,甚是喜愛,每日都要自己親自喂,京城里沒什么開闊地界兒,若有時間還要帶去京郊跑馬??汕安痪盟谛l(wèi)所里處理公務時,家里忽然來了小童急傳說他的馬病了,眼看著就要不行了。此人當即向長官告假,回家看過那馬之后,竟然拔了自己佩刀親手把馬給殺了?!?
姜雪寧忽然愣住。
燕臨卻笑起來:“第二日他去鎮(zhèn)撫司,長官問他,你的馬還好嗎?他說,馬死了,我殺的。長官大為詫異,問他緣由。他竟說,這匹馬他養(yǎng)了兩年多,便如自己親人一般,可馬兒患病,他實不忍見它痛苦,索性給它個痛快,免去一番折磨,也算還了那馬跟他兩年多的情誼。”
那匹馬……
姜雪寧哪里能不知道?
當日她去找周寅之時這匹馬還好好的,何至于就病到要死,還“痛苦不堪”?
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當初自己隨口編了讓那小童去衛(wèi)所找他回來時的借口:周大人的愛馬,病得快要死了……
一股寒意頓時從腳底下傳遍全身。
姜雪寧壓著書頁的手指一下沒按住,輕輕地顫了一顫。
燕臨則道:“這一番說辭真假不好說,可殺馬的事不假。這人行事之果決利落,可見一斑。近來圣上有意將刑獄之事放給錦衣衛(wèi)來處置,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這原本掌管刑獄之事的三法司,都有很大的意見。這回那個刑科給事中彈劾周千戶,正好給了三法司借題發(fā)揮的機會,圣上也扛不住眾口悠悠,前些日已撤了周千戶的官品。我著人在朝中打點過了,這缺落在周寅之身上剛好。”
周寅之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
燕臨辦事利落,也好。
姜雪寧雖是重生,可上一世經歷這些時對朝政還一無所知,只知道最后的結果,可事情是怎么發(fā)生,中間具體有什么內情,又有幾方勢力在角力,全不清楚。
如貿然提醒,還不知落入誰人眼中。
只怕沒幫著勇毅侯府還害了自己,但若經過周寅之來示警,一則能藏起自己,二則周寅之是錦衣衛(wèi)派了去查勇毅侯府與平南王逆黨關系的“暗子”,對這件事本身知道得要比她多,且能拿出實在的消息來,才能引起勇毅侯府足夠的重視。
即便避不了禍,若能提早做些提防和準備,也可避免像上一世那般——
抄家固然死了一些人,可更多的人卻都死在流放途中。
有的是因為年老體衰,有的是因為遭遇流匪,也有的是因為貧病交加……
這里面包括燕臨的父親。
姜雪寧心中又覺出幾分沉重來,只道自己上一世被周寅之此人利用得徹底,這一世雖還是用了此人,可也要嚴加防范。
今日能為滴水不漏地圓謊殺了自己的愛駒;
明日也能為了自己的仕途和前程向著她舉起屠刀。
她也忍不住提醒燕臨:“我倒覺得這人喜歡他的馬,可說殺就殺了,固然果斷,但也是個手段狠辣的。”
燕臨眉目舒展,知她是關心自己,只道:“我知道。”
姜雪寧便不好再說什么,只低眉撿了他方才放下來的那一把松子來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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