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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雪時道:“這吳三現今何在?”
“死了。”謝浚道,“人剛被提到刑部,便口吐白沫,暴斃而亡,仵作一探之下,方知是中了砒霜之毒。”
“砒霜?”解雪時神情一動,“難道是……”
“對。那枚齲齒中空,填滿了雄黃,加熱之下,化作砒霜,將人生生毒死在刑部官堂之上。”
“好刻毒的心思。”解雪時沉吟道。
“來者不善,你切切當心!”
“我知道,”解雪時道,“高處不勝寒,自有中傷之虞。這件案子,你設法提到大理寺復審,勢必保婦人不暴亡獄中。既然那幕后之人已露蛇虺之相,下一手必然環環相扣,貿然滅口,恐中下懷,萬不可死無對證。”
謝浚苦笑道:“罷了罷了,你解大人最能從虎口里奪肉,這幾條人命,我且替你壓著。”
解雪時披了氅衣,面上疲態又現。他這些日子咳喘不休,心力不濟,只交談了這么一段時間,便有些頭疼。
謝浚道:“你身體欠安,就莫要出來走動,有什么事情遣人來支會我一聲,我自會前來。”
解雪時同他道了謝,正要推門而出,卻聽謝浚笑嘆道:“雪時,你也不同我多寒暄幾句,本來還打算同你去庭前賞花,喝杯熱茶再走。”
解雪時回過頭來,凝視他片刻,終于展眉:“什么花?”
謝浚本也是信口打趣,絕沒料到解雪時還有興致接他的話茬,四下里一瞥,只剩下手里這么一支烏沉沉的荊條。
竟然還當真零零星星冒了點米粒子似的白花。
“趕得巧,”他笑吟吟道,“自然是賞棘花。”
解雪時接過這支棘條,垂首打量。謝浚一望過去,只見他因大病清減不少,頸上潮紅,顯然余熱未退,鬢上微微汗濕,如濃云一般。
他本也是森寒如鐵的棘枝,針芒外露,冷冽非常,如今迫近細看,雙腮雪白,烏發垂落,面容昳麗異常,竟也像是在無人覺察時開出棘花來。
謝浚心中微微一癢,似乎冒了叢邪火出來。
他眼神里帶了點鉤子,糾纏在對方鬢角眉梢,唇角含笑,偏只解雪時渾然不覺。
——當真是,多情總被無情惱。
第6章
解雪時蒙友人贈了一枝棘花,便信手斜插在了鞘中。
他素來沉冷,眉目之間積威猶甚,鮮有人敢同他對視,如今身披氅衣,烏發散落,銀鞘荊花,溫文之氣頓增,依稀還是當年文采蘊藉的狀元郎。
從大理寺出來,一路上頗多書堂,不少落第舉子盤纏耗盡,便在書塾里謀個教書先生的營生,留待今年春闈。
其中有個同他相熟的舉子,姓黃,字春歇,為人恃才傲物,秉性急躁,屢遭詘黜,這陣子便盤桓在惠貞書院里,為童子開蒙。
解雪時路過的時候,便隔墻聽聞童子誦書聲,初時從容不迫,瑯瑯可愛,后漸捉襟見肘,訥訥不成言。
他瞑目一聽,將將背到《告子》篇。
“入則無法家……法家……佛士,出則,則……”
黃春歇疾聲道:“佛士?什么佛士,我是這么教你的么?”
童子戰戰兢兢,道:“先生,先生是這么教的!”
黃春歇大怒:“小兒無知!我何曾這么教你,你銜了條瞌睡蟲來上我的課,十字里錯漏了七八,還敢污我名聲?手伸出來!”
那小兒當即呀呀叫著,討饒起來。
但聞戒尺聲噼里作響,小兒大哭不絕。
解雪時在門外聽了片刻,正待舉步離開,卻聽得院門洞開,那童子飛奔出來,拿兩只赤紅手掌揩拭眼淚,連鞋都跑脫了一只。
顯然是夫子猛于虎也。
黃春歇緊隨其后,趿拉著布履,一手提戒尺,一手拎著只虎頭鞋,惡聲惡氣道:“你跑什么?”
“夫子打我!”
“你不好好讀書,難道打不得?”黃春歇道,“五兒五兒,你是個作狀元的料子,莫跟夫子一般憊懶。”
解雪時看得微微頷首。
他素來是個嚴師,又得了先帝手諭,訓誡皇子,莫敢不從。 趙株性情乖巧,雖廢弱懶惰,但鮮有挨戒尺的時候。趙株有一胞兄,乳名趙櫝,乃是先帝頗為看重的皇長子,聰明穎悟,奈何心思刻毒,無人君之相,自幼被他嚴加管束。
趙櫝挨了罰后,也不吭聲,只是默默仰頭看他,眼珠漆黑,頗類鷹隼。
他這個學生,心性如頑鐵,他越是施以斧鑿,便越顯得棱角可憎。
但不知為什么,他看著這一幕,竟然想起了那雙陰郁而銳利的眼睛。
那小兒坐在門檻上,蹬著腿,抽噎不止。
黃春歇面硬心軟,倚著門看了一會兒,覺得著實不成體統,便朝童子招招手,道:“五兒過來。”
他解開外衫,腰帶間赫然掖著幾只泥人,施以朱彩,雙腮紅潤,頭扎小髻,煞是可愛,那小兒一看之下,立時止住啼哭。
“夫子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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