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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小姐不知想到什么,驀地傻笑起來。
耷拉的面皮微微抽搐,黯淡無光的眼神卻迸發(fā)出光亮,“別說像我們青青了,就是長得像紀司予,一定也能大殺四方喔,會有很多小美女愛上他吧!就像我說的,比江直樹還江直樹,要不就比……哇!道明寺也可以啊,只要不是西門就好了。”
她咯咯直笑了好半會兒。
末了,又眉心一擰,“只可惜,小謝才六歲呢,六歲的孩子,太容易忘記小時候的事了。或許等到他長大,已經(jīng)不會再記得我了。”
為此,白倩瑤留給卓青的【遺愿清單】里,首當其沖的第一項,還真就是好笑的——【防止小謝失憶大作戰(zhàn)計劃】。
作為白家獨女,她名下資產(chǎn)確實數(shù)不勝數(shù),但于父親,她終究心有虧欠,故而在白家所得到的一切財產(chǎn),自她離世后,都將物歸原主。
但是在做演員時期留下的,約莫兩百三十萬美元的積蓄,卻被她一分為二。一半留給父親,一半,則留給尚未成人的小謝。
其中包括小謝未來每一年生日的禮物,帶回家來第一個女朋友的紅包、娶妻生子、買房成家……每一件人生大事,都要像是她從沒有缺席過那樣。
這一筆錢,在她的遺產(chǎn)說明中分門別類,唯一的共同點是,全部委托給卓青,在適當?shù)臅r候加以轉(zhuǎn)交。
到這時候,白倩瑤還不忘記開玩笑:“我知道,這不是什么大錢啦~對于紀家那樣的家庭,只是九牛一毛一丟丟,但是如果在這世界上無牽無掛,死的時候,連遺產(chǎn)交給誰都沒有著落,也太可悲了吧!——所以青青,就當幫幫我,不要拒絕,不然的話,賺了錢沒花完,我可是死了都不會瞑目的哦!”
照顧了小的,相對應(yīng)的,【遺愿清單】第二項,則是希望在她離開以后,卓青能夠在逢年過節(jié),闔家團圓的時候,不要忘記了孤零零的白家老爹。
“雖然我爸那個人,就算不管他也能過得很好啦,他的酒局可比好多好多年輕人都多,身體又健朗,現(xiàn)在還能做十幾個單桿呢!——可是呢,等到他七老八十了,喝不動酒了,老伙計們都走不動了,我想著他一個人,要是得了什么老年癡呆癥啦、什么中風(fēng)啦之類的,一個人在家得多可憐啊?”
“……說起來也丟臉,別的事我都不哭,但是想到這件事,青青,我還是偷偷哭了好幾回。本來中國人,就是圖一個養(yǎng)兒防老,可我沒能等到他老,就先變老了。我看著老爹在醫(yī)生面前哭得啊,我很少看見他掉眼淚,除了我媽死的時候,這是頭一回。我一直說自己不怕死,只要漂漂亮亮的活著,二十年不虧,三十年賺了,可是到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我糟蹋自己的命,傷的最深的,是我爸爸的心。我很怕我走了以后,他沒有依靠,沒人送終,我對不起他……所以,青青,如果我不在了,拜托你,就裝作我還在那樣,過年的時候給他打個電話,祝他新年快樂,生日的時候……他的生日是十月初六,幫我轉(zhuǎn)告一聲,讓他每年每年都要少喝點酒,好不好?”
她說得那樣懇切。
說到最后,也是這天唯一一次,卸下堅強偽裝,涕泗橫流。
“我知道。”
卓青沒有再說些“別擔(dān)心,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客套話,或是佯裝發(fā)怒,哭著說“別說這種蠢話,這些事要你來做,我才不做”,逼著她答應(yīng)好好養(yǎng)病。
從神經(jīng)深處泛起的麻木,讓人除了最簡單的點頭和應(yīng)允,已經(jīng)無法思考。
白倩瑤沖她咧咧舌頭,做了個鬼臉。
飛快地擦掉眼淚之后,在卓青耳邊,輕聲說了【遺愿清單】的最后一項。
……
卓青最終,是面無表情離開的病房。
離開時,除了手里緊攥了一把銀行保險箱鑰匙,與她來時,似乎并無絲毫區(qū)別。
只在恍恍惚惚走到電梯間時,又突然停步,扭頭朝另一側(cè)的樓梯間走去。
沉重的防火門一關(guān),內(nèi)外仿佛兩個世界。
她就站在樓梯交匯的平地處,扭頭看向窗外,
有一瞬間,她幾乎很想再像小時候那樣撕心裂肺的哭一場,很想不管不顧撇開窗戶對著外頭大喊大罵,就像她無數(shù)次的在心底咒罵老天不仁,讓從未作惡的人走向痛苦結(jié)局,而自始至終從未醒悟的禍害精,卻能夠遺臭萬年般不死不絕。
可理智偏偏殺不死般,在腦海中叫囂,狂躁,怒吼。
她做不成少年意氣的小孩,只能在失力前倚住墻壁,從包中摸出手機,撥通了紀司予的電話。
——“喂,阿青?”
那邊不過嘟聲一秒,便被人接起,隱約傳來的嘈雜聲,在他出聲的瞬間歸于寂靜。
她問:“事情解決的怎么樣了?還順利嗎?”
他答,“還好,沒什么大問題,”頓了頓,也問,“你呢?”
她快步走下樓梯。
“不順利,所以我現(xiàn)在要去找卓珺算總賬了。”
“……卓珺?”
“我問了以前在卓家唯一關(guān)系好點的老阿嬤,她現(xiàn)在就在九間堂那邊,跟卓振偉談事,我現(xiàn)在過去找她。”
這顯然和他們最初約定的【冷靜】、【好好商量】背道而馳。
可紀司予并沒問她突然這樣爆發(fā)的原因,也沒有問,為什么不找簡桑,而去找卓珺。
“去吧,注意安全,”沉默片刻,只在電話那頭,輕聲說:“興風(fēng)作浪也沒事,不管什么爛攤子,我會幫你收拾。”
這會兒倒輪不到“紀小窮”出場了。
該出場的,而今是無需遮遮掩掩的頂天立地、雷厲風(fēng)行,更是屹立頂端,說一不二的底氣。
卓青輕輕“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起來——
卻在走到一樓、即將推開最后一扇門的瞬間。
【“口意!妖怪!”】
她倏然僵在原地,霍然回頭。
背后,恍惚還站著七年前,那個穿著粉白洋裝的小公主。
雖是小公主,卻會為了自己佯裝摔斷腿的糗事回國,走進病房,一驚一乍地逗人開心,也飛也似地跑來將她抱個滿懷。
或是記憶中的更遠更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