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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帶著穿著寬松的駝色針織衫,松松露出小半個雪白的肩膀,下半身是闊腿亞麻九分褲,纖細的腳踝上套著一雙皮質良好的休閑鞋,非常輕松隨意的風格,乍一看并不起眼。她帶著一頂帽檐寬大的米色漁夫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粉若桃李的腮,還有微微撅起嫣紅的唇。
這身中性化的休閑打扮,在滿屋濃纖合度凸顯身材的雞尾酒禮服中間實在扎眼,來往的賓客路過她,多半忍不住會回頭打望,好奇漁夫帽下的真容。
容子瑜挑了挑眉。
女人修煉到了她這個階段,金錢美貌和地位都已不缺,唯一會讓她心里產生落差的,只有一樣東西——青春。
錦衣玉食,美容保養,名貴化妝品,乃至定期遠赴瑞士打針,所有一切都只不過是讓衰老的過程變得慢一些,根本無法讓她回到那個滿是膠原蛋白的年華。那時她只需要一只透明唇彩就可以光彩奪目,不必像現在這樣囤著滿滿一抽屜的口紅,為了維持形象,包中更是要隨時帶上化妝品補妝。
她自己的青春過得并不算光彩,現如今一切的光鮮亮麗,都是用歲月的磨礪換來的。雖說不愿意承認,但是從骨子里,她不喜歡那些漂亮又家境優渥的天之驕女。畢竟她們的就是很多人的終點,這樣的不公平無法讓人產生好感,比如她那個憑空冒出來的繼女。
不過還好,她死得早,也沒什么可風光的了。
容子瑜再看那帶帽少女一眼。
——這么年輕,能拿到她私人藝術展的門票,打扮得又特立獨行,只怕是哪家新歸國的大小姐吧。
容子瑜在心里鄙視著,心里卻盤算著,等會兒讓助手去打聽看看那個戴帽子的小姑娘。”
——沒有好感并不意味著不能交往,也許這姑娘可以經她手介紹給哪家商賈呢?一旦成功身為紅娘,多攢幾個局,多積幾樁人脈,關鍵時候總是有用的。
南檣站在角落里,抬頭望著眼前那副巨大的畫。
幾天前杜立遠收到了美術館的開幕邀請,然而他已經訂好去美國訪問兩個月的行程,所以這張無人問津的票最后被南檣拿到了手。同時,她也收到了人事部發過來的郵件。胡經理告訴她,按照杜院長的意思已經為她辦理好了病假,并且叮囑她好生休養早日康復。考慮到她居住在療養院里,還專門強調了一句“安心靜養,減少不必要的外出。”
南檣這才發現,杜立遠比她想的還要執著,他開始杜絕她可能會和余思危有的一切接觸。甚至連接觸余老太太的機會都回絕了。
對于現在的她來說,這實在不是個好消息。
杜立遠的擔心非常多余,她并不會愛上余思危,然而她必須接近余思危,因為他身上握有真相的鑰匙。可這些話并不能告訴杜立遠,因為她自己也不能確定,關于真相的內容里,杜立遠會不會也占了一席之地?
對于死過一次的人來說,危機四伏的世界里,誰也不能輕易相信。
嘆口氣,將帽檐略微抬高,她仰頭繼續看畫,
著那副自己看了整整七年,再熟悉不過的畫。
畫中女子身姿曼妙,雖然只有一個側顏,也依然能讓人感覺到她容顏出眾。從畫作完成到如今公開展出已經過去了很久,時間并未給畫中人帶來任何改變,她還是那么美,一種被人精心呵護的美。不像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百孔千瘡。
往事涌上心頭,南檣只覺百感交集,視線逐一略過畫中人的長發,薄紗,手臂,以及她指尖那灣朦朧的月影,最后定格在畫家簽名處。
那里有人用清秀的小楷寫著——《天長地久》。
她唇邊露出一個極其諷刺的笑。
余思危真是好手段啊,妻子死了,她的遺愿自然也不作數了。當初南薔曾那么愛這幅畫,小心呵護視若珍寶,拒絕了一切前來借畫的人,就連自己的父親也不答應。然而她死后不過大半年,余思危就將這幅畫拿出來公之于眾,并且還是借她生前最討厭的繼母容子瑜之手。而據她所知,余思危和容子瑜的關系明明非常普通,不過點頭之交,怎么突然就如此慷慨呢?實在是奇怪,太奇怪。
——說不定不是借,是送!
心底有個尖利的聲音忽然冒出來。
——那徐娘半老一肚子壞水的容子瑜,指不定用了什么齷齪手段讓余思危妥協呢!
魔鬼的聲音淅淅索索。
巨大的頭疼將南檣的腦袋緊緊箍住,山崩地裂,她只有接連深呼吸好幾次,才能穩住自己的情緒。
“都過去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不要忘了你的目的。”
她在心底一遍遍的安撫自己,給自己打氣,于是魔鬼的淅淅索索漸漸隱去。
——她本該是一位活在畫中美麗的傳奇,如今卻成了一只匍匐在地幽暗的冤鬼。
抬起頭來望著那副畫,眼角有滴清淚落下,不知不覺滑到了腮邊上。
“這幅畫很悲慘嗎?”
身后有一個男聲響起。
南檣回頭一看,是個膚色黝黑的陽光大男孩,嘴角掛笑,一口潔白的牙齒漂亮極了。
電光火石間,她迅速轉回頭,將帽檐拉下。
“咿,我很丑嗎?你為什么躲著我?”男孩第一次看見有女孩對自己有如此反應,奇怪極了,忍不住上前探頭去看南檣真容。
南檣心中嘆口氣。
社交場合中總有一些被家人寵壞的富家男孩,將無禮的冒犯視作理所當然,她早已習慣面對這樣的人。
“也許吧。”她冷冷回了一句,“這幅畫的畫名和畫面沒有任何關聯之處,倒是挺可笑的。”
“怎么會可笑呢?”大男孩看著她,非常驚訝,“這畫的名字可是畫里的模特親手寫的,也是她的新婚禮物,所以她才寫了《天長地久》四個字,這是一幅浪漫主義作品。”
他的表情認真而嚴肅,似乎是剛剛看完了畫冊上的介紹。
南檣輕笑一聲。
“浪漫?”她從鼻子底嗤出來。
“有機會的話,去看看這幅畫的背面吧。”
她并不想和愣頭小子多費唇色,轉頭離去,只剩下一縷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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