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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看一眼小滿,又看一眼杜巖。
小滿和杜巖悄悄打了個哆嗦,挺直腰桿,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金蘭滿腹狐疑,回到坤寧宮,想問問小滿是不是犯了什么錯,不然他怎么一副心事重重、戰戰兢兢的模樣?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宮人過來稟報事情。要過年了,內官監送來今年采買的單子,幾名掌事太監已經看過了,等著她下令讓太監拿鑰匙打開私庫。
金蘭命人把單子送去偏殿,讓女官再對一遍賬目,忙著忙著,就把問小滿的事情給忘了。
朱瑄勤儉,不重物欲,不喜歡宴飲,剛即位就下令停止為宮中采辦珠寶玉石、古董玩器,減少不必要的宮廷飲宴,前不久山西那邊受災嚴重,加上先帝喪制還未結束,今年過年不需要大辦。
禮部上疏建議朱瑄授爵賀老爺和賀枝堂父子,金蘭以枝堂年幼懵懂為由婉拒,又命內官從自己的私庫取銀救濟山西災民。
消息傳出,群臣自然是一片歌功頌德,反正節省的是朱瑄和金蘭的錢。
臘月以后,大雪紛飛,滴水成冰,枝玉、枝堂留在京中陪金蘭過年。開春之后天氣暖和起來,草木萌發,柳煙輕拂時節,枝玉和祝舅父向金蘭辭行,啟程南下。
枝堂留在京中幫著打理田莊鋪子,離家之前,他給賀老爺留了封信,主動要求將賀家的大板產業交給枝玉照管,祝舅父見他意志堅定,沒有強求。賀老爺和祝氏堅決不答應,寫信要求枝堂回家繼承家業。
他道:“太太想要個兒子,我養在太太名下還不夠?太太難道想一輩子把我關在家里?”
祝氏歇斯底里,不僅要死死守著他,不許他出門和人應酬,連他以后娶妻生子都得聽她的,他是個人,不是祝氏養的貓貓狗狗。
貓貓狗狗都能出去撒歡,何況他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賀枝堂就這么留了下來,不過他知道皇帝不喜歡他,老老實實跟著先生學習怎么打理產業,很少給金蘭遞帖子求見。
一晃就是大半年過去,六宮空設,民間漸漸傳出皇后擅寵之說。
大臣們始料未及,之前他們以為等喪期過了以后,皇上自然會封妃,沒想到皇上竟然真的只專寵皇后一人,完全沒有封妃的打算。
這年十月,遠隔千里的地方藩王荊王上疏,稱朱瑄繼承大統已有兩載,中宮未有生育,請求派遣采選太監于各地遴選良家女入宮,以便繁衍子嗣。
朱瑄抓住荊王奏疏中的錯漏之處,道還在喪期,不宜談論選妃之事,又道沒有已立中宮皇后還遣太監采選秀女的規矩,最后毫不客氣地道:朕志已定,不勞尊慮。
言下之意,朕自有打算,不要多事。
這番批復語氣強硬,荊王不敢造次,不久之后奏疏內容和批復傳遍內廷和朝堂,朝中蠢蠢欲動的大臣立刻偃旗息鼓。
如今朝序穩定,君臣相得,司禮監在羅云瑾的執掌中和外廷大臣通力協作,呈現一派欣欣向榮之象,他們何必在這種時候惹皇上不快?
當今圣上和先帝不同,他溫和謙遜,取消了廷仗,不會無故責罰折辱大臣,也不會輕易降罪于言官,同時他又比先帝更加強勢,不允許外廷官員置喙后宮之事,大臣可以毫無顧忌地指出他為政的得失,唯獨不能對中宮皇后指指點點。
看看朝中幾位內閣大臣和東宮舊臣,個個精乖,不管在什么場合,從來不議論后宮。
第178章 遼東戰事
隆冬臘月, 雪后初晴,庭間厚厚一層沒過小腿肚的積雪, 檐前垂掛著一排排玲瓏剔透的冰柱,折射著淡金色的日暉。
謝騫身披狐皮氅衣,窩在書房里烤火讀詩。
炭火融融,丫鬟跪坐著扇爐子煮酒,酒里加了蜜浸的梅子, 咕嘟咕嘟的水聲中浮動著馥郁的酒香。
曲折長廊里腳步聲窸窸窣窣, 庭前松柏竹叢依然蓊郁翠綠, 凌寒傲立。廊下梅枝上落滿白雪, 幾枝橫斜的花枝伸進長廊里,幽香撲鼻。滿地碎瓊亂玉中,鑲嵌著一口小小的荷花池, 池水并未結冰, 碧綠幽深, 枯萎的荷桿倒伏在池邊。
謝騫喜歡枯荷,初冬的時候仆人收拾院子,他特意讓人留下的。
不久前他邀請昔日的同窗好友小聚, 大家圍爐吃酒, 擊鼓傳花,以枯荷填詩,他拔得頭籌。友人慫恿他出詩集, 他欣然答應, 將在座所有人的詩作記下, 加上前兩年每次宴飲郊游時的聯詩,已經有一二百來首了,等他整理完就可以送去付梓。
他捧著詩稿仔細斟酌,口中反反復復念誦。
廊外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笑鬧聲,謝家少爺謝青穿著厚厚的冬襖,頭戴風帽,手上戴手籠,穿鹿皮靴,噔噔噔噔跑過長廊,沖下石階,踩地上的積雪玩。
謝騫被打亂思路,氣得吹胡子瞪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張嘴正要罵人,目光落到被謝青拖著的另一名少年身上,神色立刻緩和下來。
少年眉目端莊,瘦削高挑,同樣是一身厚厚的冬襖,謝青穿起來像一只滾動的酒壇子,他穿著就是挺拔俊逸,斯斯文文。
謝騫心里嘀咕:雖然只是個嗣子,倒是真有些像季和年少的時候,不過季和的眉眼要漂亮多了。
這么些年,他再未見過比當年的薛季和風姿更出眾、才華更杰出的世家子弟。
他立在窗前,透過冰裂紋窗扇,凝望兒子謝青和薛云打鬧的身影,摸了摸胡子,嘴角輕翹。
長隨進屋,送來京中邸報。
謝騫回到火盆前,放下詩稿,拿起邸報細看。
本地邸報是商人自行刻印的,除了記載官員的升遷調移、朝政動向,還刊登了各地有名望的鴻儒對朝堂之事的見解。
謝騫看了幾篇,搖頭失笑。
最近歌功頌德的文章越來越多了。
皇上登基以后,勵精圖治,起弊振衰,罷黜傳奉官,驅逐奸佞,裁汰冗管,提拔起用朝野內外交口稱贊的正直官員,短短幾個月,一掃前朝衰敗之風。
帝后皆仁恕恭儉,節用愛人,減少宮廷開支,各地織造督辦太監陸續被召回京師,以減輕當地百姓負擔,宮中內官不敢以精巧珍奇媚上。若有災荒,皇上必定下令減免田賦。
皇上勤于政事,每日視朝,風雨不輟,還常常在下朝后單獨召見內閣大臣商議國事,日理萬機,宵衣旰食。
朝中大臣,徐甫厚道老成,處事公允,吳健嫉惡如仇,鋒芒畢露,兵部尚書篤實忠厚,不畏強權,禮部尚書熟讀經籍,能謀善斷,戶部尚書謙和淡泊,幾位大臣多有清名,非結黨營私的權臣,人才濟濟,少有傾軋排擠之事。
皇上一面以霹靂手段整頓朝政,一面仍舊保持了他對文官的仁厚寬和,多次鼓勵言官直言,并且如他之前承諾的那樣,登基以來果然沒有降罪于直抒胸臆的科道官。大臣們偶然失儀,遭到糾察御史彈劾,他一笑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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