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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睡得不沉,半夢半醒的時候看到羅帳外亮起幾點燈火,朱瑄披衣起身出去,掃墨站在槅扇外,小聲和他稟報事情。
不一會兒朱瑄依舊躺下,身上微涼,金蘭掀開被子裹住他,問:“出什么事了?”
她身上柔軟暖和,雪膩酥香,朱瑄抱起她,吻她眉心,道:“沒事,西苑那邊打發人傳召御醫,已經派人過去了。”
金蘭問:“明天你是不是要親自去西苑看望?”
太醫院院判已經住進西苑,以備嘉平帝隨時傳召,大半夜的特意派人傳其他太醫,可能是嘉平帝病重了。
朱瑄搖搖頭:“最近西苑時常傳太醫,我派個人過去看看就行?!?
嘉平帝癡迷長生之術,身體每況愈下。之前住在乾清宮,大臣時常上疏勸諫,周太后和鄭貴妃也會時不時訓誡他幾句,搬去離宮以后,他沒了掣肘,用藥更加頻繁。
道士張芝是錢興舉薦給嘉平帝的,錢興失勢,人人都以為張芝也會跟著落魄,然而接任掌印太監的羅云瑾并沒有打壓他,張芝依舊隨侍嘉平帝左右,為嘉平帝進獻丹藥。
西苑三天兩頭傳召太醫,朱瑄去看過兩次。太醫已經暗示過他幾次,假如嘉平帝執迷不悟,繼續服用張芝的丹藥,禮部那邊就得準備喪禮了。
金蘭抱著朱瑄,沒有說話。
難怪鄭貴妃急著把愛犬送到東宮來,她得意風光了一輩子,得罪的人不知凡幾,知道一旦嘉平帝駕崩,她一定下場凄涼,所以提前送出獅子犬。
還說了那番話。
……
翌日早上,朱瑄派去西苑的宮人回來復命,道:“千歲爺,萬歲昨晚突然心悸,太醫說是丹毒所致,熬了藥吃下去,天亮前已經好了?!?
朱瑄點點頭,用過膳,換了件玄色金線織龍紋盤領窄袖袍,撥開床帳,坐在床沿邊看金蘭。
他起身的時候金蘭醒了一會兒,和他說了幾句話,這會兒又睡熟了。晨光熹微,淡青色天光透過窗玻璃照進內室,她側臉粉絨絨的,像剛熟的蜜桃。
朱瑄看了她很久,放下床帳出來。
宮人通稟:“千歲爺,昭德宮送了張帖子過來。”
朱瑄嗯一聲,他正好要去昭德宮。
出門前,他叫來掃墨吩咐:“那個養狗的宮女是昭德宮的人,安置到別處去。”
掃墨應是。
昭德宮翠柏森森,清冷幽靜,侍立的宮人沒精打采,看到東宮的宮人,立刻堆起笑臉迎上前,不復當初的驕橫跋扈。
雖然鄭貴妃明面上并未失寵,但是宮中的風向早就變了,早在新舊兩河工程順利竣工的那一天,直覺敏銳的宮人就開始討好東宮,疏遠昭德宮。
朱瑄步上長廊,環顧一圈。
他曾經在昭德宮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鄭貴妃想方設法地籠絡他,他認定鄭貴妃是自己的殺母仇人,不為所動。鄭貴妃裝了幾天慈母,很快暴露兇相。嘉平帝無奈,只能讓他遷出昭德宮。
鄭貴妃濃妝艷裹,一頭金光閃閃的珠翠首飾,遍地金線閃色裙衫,坐在亭子里吃茶,宮人環伺左右。
看到朱瑄,她揮揮手,左右侍立的宮人立刻退出亭子。
鄭貴妃端著茶杯,眼角斜挑:“太子是不是過來警告本宮,讓本宮以后離太子妃遠一點?本宮勸太子妃早做打算,你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朱瑄立在階前,淡淡地道:“孤已經吩咐下去,貴妃以后沒機會再見她了?!?
鄭貴妃臉色沉了下來,冷笑:“你這人果然陰沉古怪,本宮不過是和太子妃說幾句話罷了,連這個你都要防著?!?
朱瑄臉上神情淡然:“她是我的妻子,不勞貴妃操心。”
鄭貴妃表情僵硬,嗤笑一聲:“我關心她做什么?我只是可憐她沒有認清你的真面目,她還以為你是君子,其實你陰柔詭譎,滿朝文武都被你騙了!”
她才不會關心太子妃,她只是覺得太子妃傻里傻氣的,所以提醒太子妃幾句。
然而太子妃并不傻啊,太子妃只是不想搭理她罷了。
鄭貴妃喝口茶,杯中茶水早就冷了,滑入喉間,一股冷冷的澀味。
她放下茶杯,凝望庭院那一排茂盛的翠柏,道:“皇太后的下場我已經看到了,太后生平最嫉恨的人是錢太后,你偏偏把錢太后的神龕挪回奉先殿,讓太后生生世世無法和先帝并尊,還派人去裕陵挖通隧道,當真是好手段。”
錢太后的墓穴和先帝的墓穴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欽天監前去察看過后,認為挖開隧道可能會震動地脈,不利子孫,建議保持原狀。
消息傳回京師,群臣無可奈何,周太后得意洋洋:朱瑄將她的丑事昭告天下又如何?她百年之后,還是能和先帝合葬,錢太后那個老婦永生永世只能待在那個封閉陰森的墓穴里!
嘉平帝松口氣,準備順水推舟召回謝騫。
這時傳奉官中精通風水的道士上疏說墓穴被堵,裕陵閉塞,風氣不通,更加不利于子孫,而且于理不合。
大臣們爭執不休,又舉行了一次廷議。道士在廷議中毛遂自薦,主動要求協助謝騫,他不僅懂營造之事,還是大名鼎鼎的陰陽家,朝中不少重臣曾經請他看過風水,見他堅持,附議他的奏疏。
道士拿到詔書以后,第二天就啟程去裕陵實地勘察。不久送回奏疏,說他已經找到挖開隧道的同時還不會震動地脈的方法,大臣們看過圖紙,認為他的方案可行。
如今裕陵那邊已經動工了。
錢太后終將和先帝合葬。
鄭貴妃冷眼旁觀,這場好戲實在精彩,可惜她沒能參與其中。
據說周太后已近癲狂,天天在屋中咒罵錢太后。嘉平帝不敢去見她,讓宮妃代他盡孝,宮妃們苦不堪言。
鄭貴妃挺直脊背,雙眼微瞇,看著朱瑄:“太后生不如死,接下來該輪到我了?!?
頓了一下,微微一笑,臉上皺紋舒展,“太子有什么手段,盡管使出來,事到如今,本宮無話可說。只希望太子記得當初的承諾,放過鄭家?!?
朱瑄沒有看鄭貴妃,淡淡地道:“孤和貴妃曾立下誓言,自然會遵守?!?
言罷,轉身步下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