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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哆嗦了一下,難怪剛才睡覺的時候覺得冷颼颼的,原來是忘了穿襪子。她一年四季夜里睡覺都要穿襪子,不然睡不安穩。
朱瑄放開她的腳,塞進暖和的錦被底下,起身下了床,拿了盞燈燭在手里,彎腰在屏風后的箱籠里翻找。
金蘭看著他的背影發怔。
他剛剛昏睡醒來,衣衫松松垮垮,身形單薄清瘦,如弱柳孤松,墨黑長發披散在肩頭,更襯得側臉俊美如玉。
金蘭愣神的工夫,朱瑄找到了一雙綾襪,回到拔步床前,撥開錦被,抬起她的腳,拂開紗褲,在滿室搖曳的朦朧燭火中,低頭給她系上襪子,神情溫柔。
“怎么忘了穿”他給她蓋上錦被,輕聲問。
金蘭咬了咬唇“你突然病了,燒得迷糊不醒,我一時著急,忘了穿襪子。”
既要做夫妻,就該坦誠相待,他們兩人中總得有個人坦白直率一點,朱瑄肩頭擔負的壓力實在太重了既然他還不想敞開心扉,那她先來吧。
她不怕被他笑話看不起。
朱瑄渾身一震,低著頭不說話。
金蘭扯扯他的袖子,眉眼微彎,語氣柔和“你好了我就放心了。五哥,睡吧。”
朱瑄一語不發,緊緊攥住她想要收回去的手。金蘭一笑,拉著朱瑄一起躺下。朱瑄罕見的順從,兩人一起睡下,和衣而臥。
金蘭枕著自己的胳膊,望著蹙金織銀、密密麻麻繡滿吉祥圖案的帳頂,聞到身側朱瑄身上一股淡淡的藥香,小聲問“五哥,你經常這樣嗎明天叫宮里的御醫來看看吧”
朱瑄翻了個身,把金蘭摟進懷里,低頭聞她發間的茉莉花香,“不用麻煩了我的身體我知道,吃了藥就好了。下次我再這樣,你別害怕。”胳膊收緊了一些,“圓圓,是我不好,嚇著你了。”
金蘭躺在他臂彎里,搖了搖頭,“我沒嚇著你沒事就好。”說著忽然笑了一下。
朱瑄摟著她,低聲問“笑什么”
金蘭克制住笑意,輕聲說“殿下恕我無罪的話,我就告訴你。”
聽見她的笑聲里不自覺帶了幾分撒嬌的意思,朱瑄不由自主跟著一起嘴角上揚,輕嘆一句“我哪敢治你的罪。”
寶貝還來不及。
金蘭笑個不住,肩膀直抖“今天大婚,我這個新娘子哭了一場,您這個新郎病了一回我覺得挺好玩的。”其實一點都不好笑,但是她向來心大看得開,不知怎么的,就是很想笑。朱瑄雖然古里古怪,但對她十分縱容愛護,從來沒有人對她這么體貼溫柔過,不管她說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他好像都不會生氣。
朱瑄果然沒生氣,薄唇輕輕挑起,無聲微笑,低頭吻了一下金蘭的頭發。
金蘭實在是困,笑了一會兒,重新跌入夢鄉。她是真累著了,呼吸聲有些沉重。
朱瑄放開她,側過身,讓她枕著自己的胳膊睡,眼神落在她臉上,沉默凝視,看了很久。
一個時辰后,熟睡的金蘭猛地驚醒過來“今天要去仁壽宮拜見太后,我起遲了”
她滕地一下爬起來,一邊喚剪春的名字,一邊飛快掩好衣襟,剛要下地,一雙胳膊摟住她,把她輕輕按回錦被里。
“做噩夢了”
朱瑄已經穿戴好了,頭戴翼善冠,一身紅地云肩通袖襕暗云紋圓領常服,目若點漆,眸光清亮,豐神俊朗,雍容高貴,和昨晚的樣子判若兩人,坐在床邊,手里拿了本書,俯身看她。
金蘭拍拍胸口,舒了口氣,看看左右無人,小聲說“我夢見我起遲了,太后和鄭貴妃都在罵我”
她夢中驚醒,語氣嬌憨,一副全心信任依賴之態,朱瑄臉上笑意浮動“無事,你再睡一會兒。過了辰時我再叫你起來。”
金蘭搖搖頭“不睡了,再睡就真要起遲了。”
杜巖領著宮人進殿伺候金蘭梳洗裝扮,東宮規矩嚴明,宮人循規蹈矩,走路的步子都要輕一些。
金蘭坐在鏡臺前,梳頭發的內官給她梳了個宮中時興的婦人發式,發髻高聳,再罩上金絲發箍,戴珠翠金飾,她還沒起身就感覺到了頭頂累沉沉的重量。
朱瑄忽然放下手里的書,走到金蘭背后,目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接過內官手里的銀插梳,解開她的發髻,重新給她梳了個矮髻。
內侍們一臉駭然,默默退開。
金蘭也嚇了一跳朱瑄居然會梳發髻么
朱瑄手指修長,梳發的動作很靈活。宮人捧著一只漆盤走到他身邊,漆盤里是宮女早上趁著露水未干前采摘的新鮮茉莉編的珍珠茉莉花圍。他拿起花圍,給金蘭戴上,退后一步,示意宮人上前給金蘭梳妝。
內室鴉雀無聲。
金蘭試著動了動肩膀,感覺輕松了許多,抬眸,看一眼鏡中的朱瑄。
他站在她身后,靜靜地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銅鏡里交匯。
金蘭朝他笑了一下,“多謝。”宮里流行高髻,妃嬪的發髻一個賽一個高聳,再戴上固定用的發箍和金飾,恨不能直插入云霄。她在家的時候被枝玉逼著梳了幾回高髻,只覺頭重腳輕渾身僵硬,起身的時候必須有人攙扶才能站穩。昨天戴了一整天的鳳冠,她腰酸背痛,真的不想再頂著一座金光閃閃的寶塔在頭上到處晃悠。
御用監送來早膳,朱瑄坐在月牙桌旁看書,等金蘭梳好頭發出來才讓宮人揭開捧盒。
杜巖站在一邊服侍,眼神示意宮人上前拜見金蘭。四個小內官的名字是照著節氣取的,就叫立春,小滿,立秋,白露。四人上前給金蘭磕頭,立春和立秋分別照管金蘭的首飾衣裳、賬本冊子,小滿和白露跟著金蘭出門。
金蘭還要上妝,不敢多吃,只喝了幾口粥,心想這幾個名字未免太省事。
立春和立秋領了賞出去,不一會兒抬來金蘭的禮服,第一次拜見周太后,她不用穿翟衣,不過還是得穿正式一點的禮服。禮服也有禮服的好處,比如不用為穿什么衣裳出席宴會而發愁。族中大宴,各家小娘子為了艷壓旁人絞盡腦汁,在宮里用不著愁這個,每次宮中大宴命婦嬪妃都是差不多的服色樣式,差別只在品階的高低。
簡而言之,看人,看臉,不看衣裳首飾。
金蘭打扮好了,一身串枝花卉地綠織金妝花云肩豎領對襟夾襖,龍趕珠貼邊,遍地四季花,襟前一對嵌寶花蝶鎏金玉花扣,底下系新桑色織金云龍海水紋襕裙,頭上梳的低髻,戴珍珠茉莉花圍,鬢發如云,耳邊一對嵌珠寶花蝶金耳環。
她年紀小,正正經經穿了身嶄新的禮服,臉上妝容有些濃,雙頰紅撲撲的,眨巴著一雙清亮的眼眸打量鏡中的自己,看起來有點像小孩子偷偷穿大人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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