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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金蘭輕輕拍朱瑄的臉,“殿下”
朱瑄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忍耐痛苦。紅燭高照,滿室旖旎,他躺在華麗嶄新的衾被中,無聲承受煎熬,看起來有點可憐。
金蘭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撥開朱瑄的衣襟。
他身上也全是細汗,里面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濕透,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似的。
金蘭再不遲疑,掀開床帳,光著腳下榻,疾步走到拔步床外,敲敲槅扇“杜巖在不在外邊”
杜巖的聲音立刻響起“殿下有什么吩咐”
金蘭小聲道“太子病了,宮里有沒有懂醫理的內官”
杜巖詫異了片刻,轉過屏風,“殿下,小的略懂一些。”
兩人一前一后奔回床帳前,金蘭撩起床帳掛到金絲鉤上,又走到槅扇外去斟茶,杜巖忙道“哪敢勞動殿下,小的來”
金蘭搖搖頭“你不必管這些,先看看太子。”
杜巖答應一聲,坐下給朱瑄診脈。
金蘭拿水浸濕了手巾,坐在一邊給朱瑄擦汗。
半晌后,杜巖低嘆了一聲“不是大病癥,吃幾枚藥,明天就好了。”他說著走了出去,不一會兒托著一只淡青色瓷瓶回來,從瓷瓶里倒出兩枚丸藥,喂到朱瑄嘴里,又喂朱瑄喝了兩口茶。
金蘭看朱瑄頭發都濕了,讓杜巖預備香湯,想給朱瑄洗澡擦身,他滿身是汗,燒成這個樣子,怎么可能睡得舒服 杜巖忙道“殿下去偏殿歇著罷,這些我們來伺候。”見金蘭不動,笑了笑,“千歲爺之前讓人收拾出了偏殿,里面床帳衾被都是從殿下家里帶來的,千歲爺說要是殿下睡不慣這邊,可以去偏殿就寢。”
金蘭一怔。
朱瑄另外給她準備了寢殿他在藥王廟里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杜巖嘆口氣,“千歲爺之前吩咐過,要是他病了,請殿下立刻挪到偏殿去不過您不用擔心,都是老毛病,明早就好了。小爺讀書刻苦,有時候睡得晚了也會發熱,第二天他照常去文華殿讀書,講讀官考校小爺的學問,小爺燒得糊涂了,照樣能對答如流”
他是為了讓金蘭安心才說這些的,金蘭卻聽得眉頭輕蹙都病成這樣了,還堅持上學難怪朱瑄身體病弱。
“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杜巖忙搖頭“千歲爺嚴令不許請太醫。”
金蘭沉默。新婚第一夜就驚動太醫院,別人不會說朱瑄什么,只會把矛頭指向她這個太子妃,眾口鑠金,人言可畏。朱瑄肯定早就料到這個了,所以事先吩咐杜巖無論如何不許驚動外人。他事事為她考慮,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燭火搖曳,微醺的朦朧光線籠在朱瑄臉上,他滿頭是汗,呼吸比剛才綿長了一些,眉頭仍然緊緊皺著。
金蘭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坐到床邊,擦拭朱瑄鬢邊的汗水,“殿下經常這樣”
杜巖回答說“一個月總有個回,有時候是累著了,有時候是受了什么刺激郁積于心,千歲爺心重,什么事情都要想在別人前頭,別人走一步看三步,千歲爺走一步得看九步,從前東宮勢弱,宮里當差的隔三差五被其他宮的人欺侮,千歲爺嘔心瀝血才走到今天”
朱瑄身世離奇,民間流傳著各種有關于他的傳說。有人說他在幽室里關了好些年才能得見天日,性子冷漠陰郁,所以嘉平帝不喜歡他。有人說他親眼看著親生母親喝下毒酒死去,為此和鄭貴妃結下仇怨。有人說他天資聰穎,雖然十多歲才進學讀書,卻很快趕上趙王和其他皇子,文臣對他刮目相看,開始悉心培養。他雖然多災多難,卻能自強不息,潔身自好,刻苦勤學,尊禮儒臣,善待宮人,一步步贏得朝中文臣的青睞和支持。
這些年鄭貴妃多次攛掇皇帝廢太子,群臣堅決反對,除了維護“立嫡立長”的正統、反感鄭貴妃專權、不欲出現諸子奪嫡的亂局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太子本身通達古今、才德兼備,符合儒臣的期望。
朱瑄的今天,全是他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
金蘭從小聽著朱瑄的故事長大,對他早年的經歷并不算陌生但是那些只是遙遠的傳說,在她看來,朱瑄是個神仙般的人物,下凡的神仙不是應該天生比凡人足智多謀,可以從容應付所有劫難嗎他們生來與眾不同,生來高人一等,遇到的磨難是上天對他們的考驗。
然而朱瑄不是神仙,他只是個普通人,一個幸運又不幸地托生在皇家的普通人。
金蘭知道朱瑄一次次逢兇化吉,一次次機敏地躲過明刀暗箭,可她不知道朱瑄到底吃了多少苦,不知道他夜夜挑燈讀書到天明,不知道他的平靜從容底下到底藏了多少隱秘的心機。
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提心吊膽她難以想象朱瑄這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你剛才說殿下受了刺激也會發熱”金蘭低頭,手指輕撫朱瑄緊蹙的眉,“什么刺激”
杜巖憂愁地道“小的也不是很明白,有時候爺從外面回來,突然就倒下了,就像現在這樣。”
金蘭想起睡迷糊之前尷尬的沉默。
她覺得朱瑄對自己有所保留,心里有些惱,不再開口,朱瑄靜靜地抱著她,沒有其他的動作,也不說話。兩人僵持了許久,她睡意上來,不知不覺睡著了,直到被渾身滾熱的朱瑄驚醒。
他是不是生氣了因為她追問他娶她的緣由受刺激了
金蘭嘆口氣,哭笑不得。
朱瑄氣性這么大的嗎明明被瞞著的人是自己,他怎么先委屈起來了 真是可氣可恨,又可憐。
金蘭眉頭輕蹙“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吧。”
萬一朱瑄有什么兇險怎么辦她的名聲是其次,朱瑄的身體更重要。
杜巖忙搖頭“千歲爺吩咐過”話鋒一轉,“殿下寬心,千歲爺可能是這段時日累著了。”
金蘭眉眼低垂“怎么累著的”
杜巖收起諂媚之態,神情端正,小聲說“從那天見到殿下起,千歲爺就對殿下存了心思,為了早日迎娶殿下,千歲爺連日奔波,有時候夜里只睡一刻鐘不到,第二天爬起來又去忙大婚的事,小的看在眼里,想勸千歲爺保重身子可是千歲爺難得這么高興,我們這些伺候的人看著也覺得開心,實在不忍心勸千歲爺。”
東宮老仆死的死,散的散,杜巖這批人是五年前陸陸續續撥到東宮當差的。太子天人之姿,風度出眾,他們小心伺候,不敢怠慢。
五年了,他們從未見太子開懷大笑過。
直到那天遇到金蘭太子回到宮里,嘔了口血,侍從無不驚駭,太子卻擦去唇邊血跡,臉上浮起一個笑容,雙眸亮如星辰。
杜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個笑容,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金蘭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這段時日太子忙里忙外,事必躬親,東宮內官哪一個不想勸可哪一個敢勸 淡漠沉靜的太子,一個人坐在書閣里讀書,突然望著窗外,嘴角噙笑,微笑著發愣杜巖在東宮當差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激動得淚花閃爍,原來太子也是會笑的,原來太子也會因為一個人發傻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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