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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官員低聲罵“錢興那廝真是歹毒趁著圣上高興,說什么謝太傅給太子送了份厚禮圣上突然來了興致,說想看看各部官員給東宮送的賀禮。”
眾人恨得咬牙,暗罵錢興蛇蝎心腸。
謝太傅是扶持嘉平帝登基的功臣,平日和太子沒有任何往來,只擔任了一個太傅的虛銜。當初謝太傅不知道聽了誰的攛掇意欲捧劍入宮死諫,差點釀成大禍。這事是嘉平帝的一塊心病,今天太子大婚,錢興故意提起謝太傅,其心可誅嘉平帝忽然起興要看文武百官送的賀禮,就是為了敲打文官和朱瑄本人 憤恨之余,眾人一陣心驚肉跳。
皇太子是一國儲君,溫文儒雅,風儀出眾,深得民心,歷來頗受文官推崇。太子迎娶太子妃,事關國本,哪個官員敢隨便敷衍賀禮自然是什么精致稀罕就送什么。
這些落在嘉平帝眼里,會不會成了他們私下結交太子的物證 美酒佳肴在前,歌舞音樂在側,眾人卻驚出一身冷汗,讓夜風一吹,冷颼颼的,從頭涼到腳底心。
刑部員外郎望一眼內殿東面的方向,和身邊同僚低語“難怪東宮會婉拒大理寺的賀禮。”
同僚心有戚戚焉,“太子果然沉穩。”
刑部尚書清廉,只給東宮送了些家鄉土產,被死對頭大理寺官員好一頓嘲笑,兩邊差點打起來。后來東宮推辭大理寺的賀禮,卻留下了刑部尚書的,刑部上上下下十分快意,把這事當成笑話講。
如今看來,太子當真深謀遠慮,他早就料到錢興會拿官員賀禮做文章,所以只要是厚禮,東宮一概婉言推辭。
“太子謹慎小心,高瞻遠矚,自然是好事。”刑部員外郎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凡事都要如此小心慎重長此以往”
身為儲君,朝夕不得安寧,事事小心謹慎何等折磨人的精神和心志太子天生不足,體弱多病,還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應付昭德宮和司禮監的陰謀手段,縱有七竅玲瓏心,又能堅持到幾時就算堅持到底了,那時的太子還能一如既往的仁厚溫和嗎 同僚朝員外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員外郎自知失態,飛快掃一眼左右,舉袖咳嗽,草草掩飾了過去。
內殿,燭火通明,輝煌燦爛。
御座之側,一名穿大紅妝花飛魚服的俊美男子站在嘉平帝身邊,低聲和嘉平帝說著什么。
底下的文武大臣屏息凝神,神情里透出幾分緊張之意,側耳細聽俊美男子有沒有趁機挑撥嘉平帝和太子之間的關系,可惜教坊司的樂舞還沒有停下,他們什么都聽不到。
內官擔著一副副抬盒從御座之前走過,男子掃一眼抬盒里的禮物,一樣樣解說給嘉平帝聽。
眾人噤若寒蟬。
一刻鐘后,嘉平帝的臉色慢慢緩和了下來。
眾人暗暗吐出一口濁氣還好東宮處事謹慎,沒讓錢興陰謀得逞。
嘉平帝其實無意為難朱瑄,東宮大婚,大臣送些厚禮實屬平常,真出格了也不算什么,但他想起謝太傅的事就心里膈應,提出要親自看賀禮,不過是敲打百官罷了。
羅云瑾隨侍左右,猜到嘉平帝的心思,解說賀禮的時候看到珍貴的書畫作品,并不隱瞞,有什么說什么。
嘉平帝沒看到什么特別名貴的賀禮,不一會兒就看煩了,示意宮人給他盛酒,目光無意間掃到禮單上的一個名字,笑問“安遠侯府送了兩箱書好小子,那兩箱書是朕賞陸瑛的果然是那小子干得出來的事朕讓他好好讀書,他就想出這個法子躲懶皮猴”
笑了一陣,側頭問,“他去湘南多久了”
羅云瑾沒吭聲,一旁的錢興搶著答“已經足足兩年了。”
嘉平帝皺眉“陸瑛是個孝子,他老母在堂,兩年不能歸家,難為他了。”
錢興知道嘉平帝這是想召陸瑛還朝,瞥一眼長身玉立的羅云瑾,說“再有兩個月就是安遠侯老夫人的六十大壽。”
身為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錢興牢牢掌控整個宦官機構的權利中樞,可羅云瑾這個秉筆太監卻不肯聽他調派。他想除掉羅云瑾,奈何羅云瑾能帶兵打仗,一身實打實的戰功,不好下手。嘉平帝對羅云瑾寄予厚望,錢興一時之間想不出逼羅云瑾低頭的法子,聽嘉平帝提起陸瑛,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借刀殺人 陸瑛是武將,深得嘉平帝的信任,嘉平帝再寵信羅云瑾,后者能取代前者在嘉平帝心目中的地位嗎 不能。
論出身,陸瑛是世代簪纓的貴公子,羅云瑾只是個殘缺閹人。論資歷,陸瑛少時跟隨族中叔伯馳騁沙場,十二歲就能彎弓殺敵,而羅云瑾在監軍之前根本沒上過戰場,之所以能建立戰功,還不是因為將官都快死光了迫于無奈頂上去的 如果陸瑛還朝,嘉平帝還會像現在這樣倚重羅云瑾嗎 據說陸瑛和羅云瑾不和,陸瑛以前在宮里當值的時候曾和羅云瑾打了一架,若是能拉攏陸瑛 錢興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哉,決定趁火澆油,笑著道“聽說陸侯爺這些年忙于平叛,拖到三十多歲了還沒娶妻,京里的世家小姐望穿秋水,都巴望著陸侯爺早日回來。”
嘉平帝猶豫了片刻,吩咐錢興“擬旨召陸瑛還朝。”
錢興喜滋滋應了一聲。
羅云瑾掃一眼錢興,道“陛下,陸侯爺對陛下忠心耿耿,出征前曾自比是陛下的冠軍侯,誓要為陛下平定湘南,如今湘南局勢未穩,以陸侯爺的性子,只怕不肯還朝。”
嘉平帝點點頭“那孩子心實也罷,等老夫人壽日,多賜些封賞。”
羅云瑾應是。
錢興眉頭緊皺,恨恨地閉上嘴巴,他深得嘉平帝寵信,知道什么時候該收手。
羅云瑾說陸瑛自比冠軍侯,那嘉平帝就能算得上是漢武帝了,為了這個名聲,只要湘南一天不平定,嘉平帝就不會召回陸瑛。他只是想早點召陸瑛回來和羅云瑾打擂臺,羅云瑾倒好,一句話決定了陸瑛的未來,至少三四年之內,陸瑛是回不來了 這小子夠狠
羅云瑾將錢興惱羞成怒的神色看在眼里,一語不發。
狠的不是他,是朱瑄。
嘉平帝借著看賀禮的名義敲打群臣,無異于再一次當眾削弱朱瑄的地位,群臣心驚膽戰,朱瑄卻還有閑心故意把安遠侯府的名字挪到禮單第一頁。自己和陸瑛不和已久,即使沒有錢興打岔,他也會阻止嘉平帝召陸瑛回京。朱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不動聲色地阻止陸瑛還朝。
羅云瑾掃一眼東邊的皇太子座。
趙王、德王、慶王和其他諸王舉著酒杯朝朱瑄敬酒,朱瑄笑著飲了兩杯。趙王帶頭起哄,他不慌不忙,說什么都不肯再喝,趙王似乎不甘心,旁邊幾位文官立刻圍上前岔開話題,趙王臉上神情郁郁。
羅云瑾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趙王以為朱瑄體弱多病,朝臣就會轉而支持他這個由鄭貴妃撫養長大的皇子么天真。
羅云瑾前幾天抓了幾個貪腐小官,意外知道一些謝太傅死諫的內幕。謝太傅和朱瑄一點交情都沒有,不會無緣無故死諫,暗中慫恿他的人是錢興派去的。錢興深深忌憚朱瑄,想讓嘉平帝徹底厭惡朱瑄,設了一個毒計,利用迂腐的謝太傅來達到一箭多雕的目的。朱瑄得知消息,不便出面阻止,果斷派人去請內閣大臣,大臣及時攔下謝太傅,這才將一場宮廷政變消弭于無形。
如果錢興的計策得逞,謝太傅真的為朱瑄血濺午門,嘉平帝顏面丟盡,甚至可能永遠在史書上留下昏庸的罵名,他以后會怎么看待朱瑄鄭貴妃又豈會輕易放過朱瑄謝太傅是文官之首,嘉平帝和朝中文臣的關系也會越來越緊張,轉而愈加寵信錢興。
世人把太子選秀的事當成熱鬧看,沒人知道平靜表面下的暗流涌動。
朱瑄殫精竭慮,一次次從陰謀詭計的漩渦中脫身,現在的他深思遠慮,不可捉摸,已非當日那個沖動莽撞的陰郁少年皇子。
他們幾個人中,大概只有遠離朝堂的陸瑛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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