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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王廟里,雅室。
朱瑄坐在榻前,低頭輕撫金蘭剛剛坐過的地方。
杜巖站在一邊,滿頭黑線:高雅的太子殿下居然做出這種傻里傻氣的輕浮舉動……真是……人不可貌相?
太子妃看著怯懦,其實奔放大膽,離經(jīng)叛道。
太子殿下看著清冷,其實……呃……是個癡情漢?
“她喜歡松蘿茶嗎?”朱瑄忽然問。
杜巖忙道:“太子妃殿下很喜歡。小的按著千歲的吩咐,備了幾罐新茶,虎丘、龍井、天池,都是南直隸新貢的,待會兒就能送到賀府。”
朱瑄一笑。
果然是她的口味。
杜巖偷偷觀察朱瑄的表情,心中愈發(fā)篤定:太子喜歡太子妃喜歡到了發(fā)癡的地步,自己只要討好了太子妃,以后前途無量啊!
正暗暗籌劃,視線無意間掃過朱瑄的袖口,咦了一聲。
“殿下……”
他出聲提醒。
朱瑄低頭,薄唇輕挑。
一圈毛毛的打結(jié)的線繩纏在他袖間。
方才金蘭坐在廊下翻花繩,應(yīng)該是她起身撞進(jìn)他懷里的時候落下的。
朱瑄拈起線繩,纏在修長指尖,一挑一撥,輕輕一翻,翻出一朵喇叭花。
杜巖一呆,繼而駭笑:“原來殿下還會解股。”
民間管這個叫翻花繩、挑繃繃,不過這游戲大多是女孩子玩,所以杜巖不敢明說,特意用了解股這個雅名。
朱瑄收起線繩,攏進(jìn)袖中。
他當(dāng)然會,不止翻花繩,還有丟沙包、踢毽子、挑棍、扎彩繩、編蛐蛐……所有這些閨中少女解悶消遣的游戲,他都會。
都是她教他的。
自小在黑暗冰冷的幽室中長大,長年累月待在一間密不透風(fēng)的小小窄室中,一年到頭不見天日,他瘦小嶙峋,陰郁孤僻,人不人,鬼不鬼,陪伴他的,只有四面光禿禿的板壁。
后來她教他玩游戲。
他那時候呆呆笨笨的,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會,連話都不怎么會說,人瘦脫了形,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睛大得詭異,阿娘偷偷給他送吃的時候,好幾次被他嚇到,然后抱著他哭。
她從沒被他嚇著,一邊笑他:“怎么是個小結(jié)巴呀……”
一邊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教他,直到他會了為止。
朱瑄閉了閉眼睛,袖中的手握拳,線繩緊緊纏繞在指間,勒出淡淡的痕跡。
一點愁凝鸚鵡喙,十分春上牡丹芽。
她肯定沒聽懂,但臉色立馬變正經(jīng)了,想來聽出了他的調(diào)笑之意。
十指纖纖,點點嬌紅,握在掌中,綿軟柔嫩,當(dāng)時念這句詩,確實是在調(diào)戲。
卻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心境。
其實他想念的是: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就怕是做夢。
圓圓……我這些年過得好苦……好苦啊……
殫精竭慮,熬干心血,就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再受人掣肘,為了變得強大。
如果你還在我身邊,苦一點又算什么,我自甘之如飴,可你不在,你不在!
說好了和我同甘共苦,攜手一生,如今我終于站穩(wěn)了腳跟,可以護(hù)你周全,讓你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萬里河山,無邊寂寞。
夜來幽夢,閑時與你立黃昏,灶前笑問粥可溫,兩情繾綣,朝夕不離。
醒來卻是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
我就在你眼前啊……圓圓……你為什么不像以前那樣,過來親親我?
心口一陣絞痛。
朱瑄握緊線繩。
去留隨卿?
她居然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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