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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那層遮羞布,是很傷顏面的事。不是沒有人能領(lǐng)會這個故事想要表達(dá)的思想,可真正能正視這一切的,只是少數(shù)。
所以卓編輯就說:“要不要把梅小弟的那一部分改一改?讓他改過自新如何?”
容真真想了想,搖搖頭道:“不妥,我當(dāng)然知道世上并不都是‘梅小弟’。可是,落后者比進(jìn)步者多,愚昧者比開明者多,這難道不是擺在眼前的現(xiàn)狀嗎?”
“這世上是有積極上進(jìn),尊重女性的男子的,可這樣的人少之又少,我要寫的是大多數(shù),而不是一千個一萬個人里挑出的一兩個好人。”
“再者,”她說道,“三姐,四姐的命運也是不能輕易更改的,女子生存本就不易,要想像男子一樣堂堂正正的活著,并爭取跟他們一樣的權(quán)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有的時候甚至付出了血的代價,都不能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biāo)。我的書寫出來,會有很多女子看到,
我不能讓她們覺得這個世界很溫柔,輕輕松松就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我這樣寫了,就是在害人。”
有些女子抱有一種近乎愚蠢的天真,覺得自己只要嚷嚷兩句就是在反抗,就是在爭取,就能得到平等,自由。
然而,在這個父權(quán),夫權(quán)為主的社會里,用這樣的天真去討要自己的權(quán)利,更大可能得到的,不是施舍般的縱容,而是血淋淋的教訓(xùn)。
她們必須知道,這種事情,并不是平日里玩笑般的撒嬌,而是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中沒有多余的憐憫,只有血在流淌,火在燃燒。
卓編輯一愣,笑道:“我沒有叫你一定要改的意思,我們覺報也不是利欲熏心的地方,只是我想著,如果改一改,既有立意,又能賺錢,不是兩全其美嗎?”
容真真道:“我費了那么多功夫,寫了這本小說,要說一點也不想賺錢,那是假的,可也不能光為了賺錢,若是照您說的改了,自然也有立意,可跟我最初想寫的比起來,意思就變了許多。”
卓編輯默然片刻,終于嘆服:“在我所遇到的作者里,你年紀(jì)差不多是最小的,卻已經(jīng)有很多老作者都比不得的文人風(fēng)骨了,咱們覺報雖然以學(xué)習(xí)西方思想,呼吁民眾覺醒為宗旨,可作者們也都要吃飯,他們大多會把自己的思想包裝一下,柔化一下再發(fā)表出來,
真正敢不加掩飾的宣揚自己觀點的還是很少的。”
就比如容真真,她的小說發(fā)表出去,的確會有一部分人很欣賞,可更多的,不是理想化的贊美,而是斥責(zé)與痛罵。
如果再讓人知道這樣的文章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寫的,迎來的不會是才女神童這樣的好名聲,而是理所當(dāng)然的輕蔑與嘲笑。
很多時候,并不是寫出了一部好的作品就能得到贊譽,由于時代的局限性,大部分人是欣賞不到或者拒絕欣賞作品的靈魂。
一個真正的作者,應(yīng)該用心打磨自己的作品,指望一飛沖天,成為文壇巨匠是不現(xiàn)實的。
容真真輕輕一笑,毫不在意的說:“我便是一字不改,難道就能有人把我咬死了嗎?世界之大,總有容得下我思想理念的地方,就算有人看我不順眼,最多也就是詆毀中傷罷了。我在報紙上連載的時候,有許多人寫信來罵,也有作者靠寫罵我的文章吃飯,可只要
我自己不放在心上,那就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不改動了,照原樣發(fā)出去。”卓編輯又問道,“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打算出新作呢?”
容真真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傷感,“新作品的名字已經(jīng)定下了,叫《胡同深深》,不過我如今沒有時間寫,起碼要再過兩個月才有空。”
卓編輯笑瞇瞇道:“那我就在這兒期待你的新作了。”
把出版的事談妥后,容真真立馬就要啟程去燕京,在去燕京之前,還有一件必做的事——上墳。
她有兩個爹,一個親爹,一個后爹,若論感情,后爹卻比親爹要深得多。
容真真對她的親爹沒有什么好印象,按理說,有她親爹的記憶已經(jīng)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應(yīng)該淡忘了才是,可她不知哪來的好記性,把那些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她親爹有時抱著她,和藹可親的說:“咱們福姐兒要快快長大,招個女婿,生下男丁,把咱們家的香火延續(xù)下去。”
有時抽了大煙,喝了酒,卻又扇她耳光,揪她頭發(fā),踹她,罵她,恨她不是個兒子,沒有把兒,養(yǎng)不了家,等自己老了何人奉養(yǎng)?
就這么一時好,一時壞的,容真真年幼的心時刻浸泡在恐懼中。
其實她那親爹完全不必考慮這些,因為他還沒活到需要兒女養(yǎng)老的時候,就抽大煙把自己給抽死了。
容真真的后爹呢,溫和又寬厚,真正把她當(dāng)親女兒培養(yǎng),她覺得自己要是有個爹,就該是這個樣子。
雖然趙朋的思想還是“好好上學(xué),將來繼承家業(yè),招個女婿,生個兒子,延續(xù)香火”的老一套,可他畢竟有個爹該有的樣子,愛護(hù)妻子,教養(yǎng)繼女,容真真很喜歡他。
誰知好人不長命,她后頭的那個爹,竟然那樣早就死了。
潘二娘特地帶著女兒給兩個爹上墳。
她覺得,一個爹有生恩,生恩大于天,便是這個爹再怎么混賬,做兒女的也不能斷了他的香火。
另一個爹呢,有養(yǎng)恩,養(yǎng)恩厚于地,即使只有短短幾年,也應(yīng)該孝敬他,拜祭他。
容真真在兩個墳前都燒了紙,上了香,喊了爹。
潘二娘絮絮叨叨的說:“你現(xiàn)在出息了,我?guī)銇戆莅菽銉蓚€爹,日后我不帶你了,你也要記得常來看看。”
她這兩年開闊了些眼界,對再嫁的女人要被鋸成兩截這種說辭并不像以前那樣相信,只是心里還有些發(fā)虛,覺得自己對不起人。
這種心虛使她雖不至惶恐到不敢入睡,但在墳前卻顯得拘謹(jǐn)局促,不敢高聲。
容真真認(rèn)認(rèn)真真的磕了頭,輪到后爹時,還額外多磕了一個,她心里默默說:爹,我長大了,要考大學(xué)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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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一個容貌嬌美的女孩子,獨自一人出現(xiàn)在火車站,她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看起來很重,甚至將她的手勒出了紅痕,這使她不斷的將箱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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