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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刺傷一人,另一人看著同伴血流如注的模樣,嚇得麻了爪,不敢攔她。
于是,秦太太就這么跑了出來,她打哈欠、流淚、周身又冷又疼,暴躁得失去了理智,旁人看著她滴著血的刀,都不敢上前。
她自己亂跑著,不知怎的跌到了樓外的大湖里,隆冬落雪,湖里結了薄冰,秦太太撞破了冰層,被刺骨的湖水包圍。
她還沒來得及呼救一聲,水就灌滿了她的喉嚨,叫她發不出聲來,刀從手中滑落,她徒勞的在水中抓了抓,便沉了下去。
往湖底沉去時,秦太太忽然恢復了一點清醒,但為時已晚,再清醒也無濟于事了。
只是不知,在這最后關頭,回顧起這醉生夢死的一生,秦太太可曾感到后悔。
當初秦慕租小洋樓時,是很喜歡這個湖的,他雖然心里不太待見自己的母親,卻也不愿虧待她,就算給她租房子,也要選個環境好,讓人住得舒坦的地方。
誰曾想到,這竟成了秦太太的葬身之處呢?
若是秦太太不曾染上煙癮,或者不要得寸進尺,逼得秦慕忍無可忍,強制她戒煙,又或者……這條道路上,她有無數個選擇,只要有哪一次沒走錯,就不會面臨今天這個結局。
可是,她終究走到了今天。
主家的太太落了水,在廚房里做飯的毛媽聽著聲兒趕出來,只見一個女傭捂著流血的肩膀哀嚎不停,另一個傭人不知跑哪兒去了,而湖邊傳來驚慌的呼喊。
在喊什么?
“秦太太落水了!”附近的鄰居恰巧碰到秦太太落水那一幕,嚇得當即尖叫起來。
毛媽心中驚慌,顧不得受傷的女傭,三兩步奔了出去,急切切問道:“是誰,是誰落水了?”
鄰居惶恐無措道:“是秦太太,是你主人家。”
毛媽眼前一黑,她看著湖面的窟窿,扯著嗓子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可這附近環境清幽,人煙稀少,又值大年初一,大多都出門耍子去了,余下的人中,漫說沒有會水的,就是有,誰肯在這時節下水救人?自己的性命還要不要了?
毛媽越喊越絕望,拿著根長桿在窟窿處亂戳,卻只是白費工夫。
且說那不見人影的傭人,她跑出去本是想找街上的巡警的,誰知卻在附近遇到了主家少爺。
等秦慕叫了人來把秦太太撈起來,她已經沒了氣,只有一具尸身硬邦邦的躺在地上。
容真真過來低聲同他說:“那位受傷的嬸子,我已經將她送到醫院包扎了,沒什么大礙,就是流了點血,養個把月就好了。”
秦慕木然的點點頭,容真真看到他這副模樣,恐他沒有心思料理這些雜事,便又道:“你母親……總不能就這么放著,還要找人來料理她的后事,今天定是來不及了,過了今天,初五才適宜下葬,你看這個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秦慕遲緩的重復一句,他的眼珠動了動,仿佛從夢里醒過來,“去請治喪的人來,叫人家看著辦吧。”
他養了母親那么久,可以問心無愧的說一句從未虧待過她,如今人都死了,也沒必要在喪事上摳摳搜搜。
但同樣,他也不想為她大操大辦,實在是……不值得。
秦慕說讓治喪的人全盤接手,但容真真卻不敢真的放手讓人家來,這樣的日子找人來治喪,本就要狠挨一筆,再放脫手,到底花費多少就沒得數了,只好她自己多看著點。
說句不好聽的,她都死了兩個爹了,見過兩回喪事,她那后爹又是專搞紅白喜事的,見得多了,容真真對喪事的流程也知曉個大概。
她叫毛媽去買壽衣、壽鞋,還有孝布、善單,又讓另一個女傭買兩糕三果、長明燈、油燈、香、烏盆、金山銀山、童男童女……
她自己急匆匆的去找了小馬——也就是她爹的徒弟。
容真真的后爹,趙朋死后,他的徒弟盡都散了,只有小馬盡心幫扶過一陣子,但礙于“趙二爺”的威勢,他也有心無力,后來便消失不見了。
但容真真知道,小馬學著她爹,在幫人辦紅白喜事,他雖然沒有趙朋那樣有名氣,可操辦喪事卻不會有差池。
小馬初初看著容真真,還沒認出來,直到聽見那聲“小馬哥”,才開始仔細打量她。
看了兩眼,小馬遲疑道:“你是……福姐兒?”
見容真真點點頭,他無措的站起身來,神情中帶著幾分歉疚,“沒想到你都長這么大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問道:“師娘呢,你們過得怎么樣?”
容真真眼眶一熱,卻強撐著不顯露一絲悲傷,“都挺好的……其實我這次來,是我一位同學的母親去世了,想請你幫忙辦事,你有空嗎?”
小馬搓著手,有些尷尬的保證道:“有空有空,你放心,這事兒我一定給辦妥了。”
他沒有違背自己的承諾,一應事項辦得妥妥當當,并且沒有多收一分錢,有他盡心,縱然主家少爺只是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喪事也張羅得規規整整。
在小馬的操持下,靈棚建起來,靈堂搭起來,秦太太躺在棺材里,里面放滿了她喜歡的衣裳首飾。
她的靈前,是滿滿的貢菜:倒頭飯一碗,饅頭五對,金絲供一個,生公雞一只,還有二葷二素,三酒三茶,筷子五雙,果品若干。
單論這些,秦太太的喪事辦得不委屈,可唯一與別家不同的是,她的兒子,并沒有為她燒紙哭靈,只有幾個和尚道士,嗚哩哇啦的念著經文,念得抑揚頓挫,像唱歌一樣。
也是這些聲響,才使這兒不顯得那么冷清。
容真真找到秦慕時,他正坐在二樓的陽臺上,靜默的,不發一言。
樓下的靈堂里,傳來念經聲與木魚聲,熱熱鬧鬧的,而他仿佛與那片世界隔絕開,他自己一個人,存在于另一個世界。
容真真躊躇良久,才下定決心上前安慰他:“斯人已逝,切勿哀慟過度,以至傷損身體。”
秦慕注視著黑夜中的湖面,黝黑的,幽深的湖,埋葬了他的噩夢,埋葬了痛苦的根源。
是輕松嗎?是解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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