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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姐兒,過來。”潘二娘在屋子里喊她。
容真真放下手頭的錄取書,進屋問道:“怎么了?”
“來,試試我給你新作的衣裳。”
潘二娘取出一套裙裝,是外頭時髦女學生常穿的款式,針腳細密,沒有半根線頭。
容真真歡喜的將衣裳上了身,上身是淺藍齊腹短襖,寬松的喇叭袖剛到手肘下一點,露出一截細細的皓腕,下身是純黑中裙,裙擺在膝蓋下,留了半截小腿,腳上一雙千層底的圓口黑布鞋。
她一扭頭,背后黑油油的大辮子輕輕地晃了晃,整個人看起來文雅又秀氣。
“我就知道你穿著一定好看。”潘二娘撫了撫她的衣擺,“領子緊不緊?胳肢窩夾不夾?”
“合適著呢。”容真真輕輕巧巧轉了個身,黑色的裙擺微微飄揚,顯得格外好看,她抿了抿嘴,心里頭又高興又害羞。
“合適就好,娘看外頭的女學生都這么穿,人家有的,我家福姐兒也該有的。”潘二娘看著自己聘聘婷婷的閨女,雖然年紀還小,卻比其他同齡的女孩子秀氣得多,她心中生起一點作為母親的欣慰。
容真真先是一笑,很快又想起什么,斂去笑意,露出點愁容:“我讀書的事禮堂哥已經陰陽怪氣好幾天了,再看到我還作了新衣裳,后頭好幾天都不得安生了。”
早在她錄取書下來后,趙禮他娘就打著探望的幌子來拐彎抹角的勸潘二娘不要讓女兒讀書。
“女娃娃終究是要嫁人的,書讀那么多又有什么用?白浪費錢。”
“我在嘉平鎮有個早年的手帕交,她兒子跟福姐兒一般大,我看著這一雙小兒女倒般配呢。”
潘二娘柔和而堅定的推拒:“福姐兒還小呢。”
她清楚的記得亡夫想要女兒出人頭地的心思,也知道對女兒而言,讀書是比嫁人更好的選擇,所以任人家好說歹說,她始終未曾松口。
趙禮他娘上門幾次后,只得無奈的放棄了,背后也免不了啐一口:“不過是個丫頭,還真當是文曲星下凡嗎?我看等日后留成個老姑娘,連下九流的臭漢都不要。”
讀書的事雖未被攪黃,可自此趙禮就看她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早已把趙朋的遺產看作是自己的,潘二娘母女用了一絲一毫,他都肉疼。
容真真大多數時候還得顧忌著他,免得招惹麻煩,畢竟以前是他爺爺當族長,后來又是他爹當族長,無論何時,人家都比自己勢強。
比方說族里就對她們監管得很嚴,生怕她們偷偷將財產轉移了,可明知有這樣的事,她們也只得忍了。
潘二娘卻道:“我管他什么臉色,我只當作瞧不見便是了,難不成他還能為此咬我一口?”
容真真驚異的看了她娘一眼,不知她何時變得強硬起來,她是知道自己這個娘的,素來軟弱慣了,人家稍微唬一唬,就怕得跟個耗子似的。
打小見潘二娘就是這副性情,容真真都習慣了,有時她娘實在扶不上墻,她也沒覺著氣憤。
她常見街邊那些沒爹沒娘的乞兒,靠撿垃圾過活,寒冬臘月都赤著腳,凍得渾身都木了,說不得什么時候就一命嗚呼,相比起來,她還有個娘,能給她一個家,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潘二娘從枕頭下摸出六塊嶄新的大洋,又摸了幾分零鈔,用小荷包裝了,把口子扎嚴實,塞進容真真手里,囑咐道:“這是你一年的學費,千萬要收好,多給的零鈔是叫你去買些筆墨,娘也不懂這些,怕給你買錯了,你自個兒看著買吧。”
容真真將荷包放在書包內層,仔細扣好書包上的扣子,回答道:“放心吧,我妥貼著呢。”
這書包自然也是潘二娘新縫的,外頭賣的太貴,潘二娘便用好布自己做了一個。
把東西收拾好,容真真去打了水同娘一起洗了腳,便道:“娘,時辰不早了,我去睡了。”
“等等。”潘二娘叫住了她。
容真真轉過頭:“還有什么事?”
潘二娘面帶愁容,憂慮道:“娘性子悶,平素也沒同外人有甚來往,不想你學了我這個性子,讀了幾年書,也沒在學里交往朋友,我想著姑娘家還是活潑些好,讀書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同朋友玩。”
容真真愣了愣,若無其事的點點頭:“我知道了。”
見她點了頭,潘二娘還是焦愁,生怕她受了委屈:“若是人家不好,欺負你,也不必非同她玩。”
容真真聽了,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別擔心,沒人會欺負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考試月比較忙,所以更新不穩定,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第33章
金黃的葉子在風中顫動,偶有兩片落下,被過往的女學生撿起,小心翼翼的夾在書里,作為最自然的樸素書簽。
來上中學的女孩子其實并不多,富人家的女孩大多入學都晚,讀幾年小學,抬高了身價,就回去等著嫁人了。
只有作為家族延續的男孩子,才會早早入學,有天分的就一直讀下去,沒天分的也會在中學里混兩年。
故而容真真到學堂報名時,看見名冊上除了自己,只有四個女孩子,其中一個是熟人——周秀。
周秀的成績其實還不錯,大多數女孩子到學堂不過是混日子而已,她們對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在讀書上不怎么用心,但周秀卻挺喜歡念書,再加上約莫有那么點天分,又使了七八分力,就很順利的升入中學。
但容真真今天沒有看到周秀,她交了學費,去領了書,又熟悉了新的課室,其他所有人都來了,只有周秀還沒來報名。
她和周秀關系很一般,只是做了四年同學,到底還是有些在意——她怎么還沒來呢?
另一個熟悉的同學倒是早早到了,容真真看到秦慕,下意識的露出一抹微笑,沖他點點頭。
秦慕還是肅然的模樣,只是眼里帶著些血絲,眼周有點發青,好像很疲憊的樣子,他也微微點了點頭,他們并未交談,只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了目光。
開學總是乏味無趣的,一天下來要聽七八場訓話,校長講了主任講,主任講了各科先生又講,等他們講完了,都散學許久了。
容真真早上出的門,現在夕陽都出來了,天地間昏昏黃黃的,她背著書包,本來想依照娘的叮囑,早點回去,但想到今天新抄的課表,她又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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