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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頭肉的油已經凝結了,和暗紅發黑的血摻雜著,妞子看到自己和小毛兒睡的那張床支離破碎,墻縫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陣風從里面穿過。
她現在還想得起自己興高采烈的回來,發現那如地獄一般的場景,心中是多么冰涼。
她想起自己抱著小毛兒一家一家醫館去求人,可沒有一個大夫肯接手,都說“血都流光了,還是準備后事吧。”
她還想起她把小毛兒送到醫院時,身上只有賣花的錢,可沒有錢,洋老爺就不肯治病用藥。
她跪下來給人家磕頭,可并沒有人憐憫她,那時她心中又是多么絕望。
妞子不怪洋老爺不肯發善心,這世上窮人多了去了,個個都要人家憐憫,家底再厚的老爺也得喝風,可她恨,恨那個畜生一樣的酒鬼爹。
拿走所有的錢,卻把小毛兒打成重傷,那個酒鬼爹,分明是要叫他們都去死!
好吧,既然他不留活路,她為何還要任由他壓榨打罵,索性先下手為強,看誰殺得死誰!
妞子沒有管地上那一堆雜物,若是以往,她必定是要趕在酒鬼張回來之前收拾好的,不然被看到了,又得挨一頓毒打。
可她現在不怕了,想打她,也得有命打。
妞子去灶上拿了菜刀,刀用了很多年,已經鈍了,她抄一把水,在磨刀石上“嚯嚯”磨起刀來。
帶著銹跡的刀漸漸被磨得錚亮,雪一樣的刀刃迸射出一道白光,將人眼睛晃得流淚。
她將刀放在膝上,輕輕摩挲著刀刃,鋒利的刃口將手指劃出一道血痕,這么快的刀,殺人一定也很快。
妞子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張瘸腿小方凳上,靠著墻,面色陰沉,回想起十二年來的光陰。
她還記得年幼時,她和小毛兒一起提心吊膽的躲在角落里,等著她爹回來的例行毒打。
她也記得餓到胃都抽搐時,她爹把家里最后一分錢都拿去灌了黃湯。
還有小毛兒被打瘸了的腿,被開了瓢的腦袋……
這么多年來,她一人撫養著弟弟,走街串巷討生活,受了多少委屈?她過得那樣難,為什么這個該死的酒鬼爹還要來妨礙她?
是的,他該死!他該死!
他活著一天,就絕不會有她和小毛兒一天好日子過!
妞子心里盤算著,要怎樣干脆利落的殺了他,而又不致使他逃了出去?畢竟一個成年男子可比她一個身板瘦弱的小丫頭有力量多了。
若是他醉得站都站不穩了,那可以在他進院子時,直接砍斷他的脖子,若是他還保有兩分清明,那就不大好辦,只得等他睡著了,用被汗液和腳臭腌制入味的破被子捂住他的頭臉,再將他剁成碎塊。
妞子沒有殺過人,可在她想著這么殘忍的事時,卻并不為此感到恐懼驚慌。
她冷靜的盤算著要用怎樣的手法,又要怎樣處理尸體——萬一事情敗露了也不打緊,大不了賠上一條性命罷了。
她以往總是很怕她爹的,怕他打她,罵她,賣了她,可現在手里握著刀,她覺得自己成了威嚴而有力量的人物。
刀比人可靠,人會害人,刀卻護人。
她等啊等啊,等到日落西山,等到繁星拱月,她爹都沒有回來,她等得肚子都餓了。
于是她翻箱倒柜,找出家里僅剩的一點面粉,煮了一大鍋面條,她就坐在血泊中,聞著肉和血的味道,吃到滿喉,吃到想吐。
她沒有吐出來,慢慢將所有面條都咽了下去,因為這也許是最后一頓了。
地上豬頭肉的味道很香,她想吃,可上面沾了弟弟的血。
她撿起一塊邊緣沒有沾血的肉,和著灰塵咽下去,眼淚噴涌而出,在這一刻,她想起了潘姨包的粽子、和福姐兒走在街上啃的小燒餅、和弟弟一起分的一個羊肉包子……
這些都是她記憶中最美味的東西,但她很可能再也吃不到了,她甚至有些后悔,在離開之前,為什么沒有給福姐兒和潘姨買一塊棗花糕?
妞子等了一夜,酒鬼張都沒有回來,她開始著急:若是今晚沒殺了爹,萬一明日讓他發現小毛兒在潘姨家,他定會找上門去敲詐勒索,潘姨和福姐兒豈不受氣?到時候再殺了他,必定會給潘姨惹上麻煩。
她將酒鬼張睡的爛被割下一塊,包好刀,揣在懷里,反正這被子酒鬼張是再也蓋不了了。
這時天還沒有亮,過了午夜,又未至清晨,正是人們睡得最熟的時候,她懷里揣著刀,就這樣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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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真真從夢里醒來,她聽到她娘輕微的鼻息,她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的跨過她娘,去床下喝水。
喝完半碗水,她準備回去睡覺,一回頭,借著明亮的月光,看見另一邊的小床上,小毛兒正眼睛亮亮的看著她。
容真真唬了一跳,小聲問他:“你怎么醒了?”
小毛兒也很小聲的回道:“我做了個夢。”
“噩夢?”
“不是,”小毛兒微微偏了偏頭,“是好夢。”
容真真松了口氣,“快睡吧,還早著呢。”
她看著小毛兒閉了眼,自己也爬回去睡了,可雖然閉了眼,她卻遲遲沒有睡著。
容真真也是被夢驚醒的,夢里的一切都在她醒來的那一刻變得很模糊了,但她依舊清晰的記得,那一座橋,和“噗通”的落水聲。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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