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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趙朋的喪事辦得很體面,他的幾個徒弟因著心中有愧,盡最大本事為他辦得風風光光。
出殯那日的隊伍浩浩蕩蕩,響器、松活、紙活、花圈、挽聯、執事、僧道……一應俱全,他交過的那些朋友也來送葬,靈棺后的車隊跟得老長。
然而,這么多年交的朋友,也只能充個人頭,讓喪事顯得熱鬧些,他們不定與棺材里的人有多深的交情,但既然往日打過交道,葬禮上就不能不來,不然就顯不出自己是個厚道人。
車隊后面是一群半大的少年,來吊唁的客人也許并沒有送多厚的帛金,但對于挽聯這樣能在明處顯露的東西,他們是毫不吝嗇的。
那群少年手里拿著竹竿,一人舉上聯,一人舉下聯,排成兩隊,齊齊整整的走著。
漫天的紙花灑落,紛紛揚揚如大雪,容真真在葬禮的隊伍中,邊走邊哭,哭得眼眶紅腫,哭得聲音沙啞。
潘二娘緊緊牽著她,沒有哭。
等棺材落到了墓里,烏黑的土一層一層蓋上,她才忽放悲聲,凄慘連綿,不絕于耳,令人聞之落淚。
來往祭奠的人都可以看到,那林立的墓碑中,有一個婦人緊攥著領口,捶地嚎啕,聲聲泣血:“老天爺!我這輩子……從沒干過一件壞事啊!你為什么……為什么……”
她痛心切骨,泣不成聲。
“老天爺!你不公道!你不講良心!”
她直哭得暈死了過去。
容真真一面傷心,一面還要把娘照料妥當,雖然在趙家過了四年快活舒心的日子,可年幼時的那些磨練早已刻進了骨子里,苦難塑造了她,在新一輪艱苦來臨時,她又能穩穩的站起來,撐住這個家。
趙朋的離世只是這場磨難的開頭,餓狼的窺伺將帶來更深的打擊。
捱到喪事辦完,趙志終于迫不及待的想要吞了這塊肥肉,他早已等得不耐,只是若在葬禮期間爭奪財產,吃相太過難看,會壞了名聲,影響生意。
趙朋的徒弟都散去了,一來潘二娘孤兒寡母的不好過多來往,免得惹人閑話,二來拿人手短,收了趙志的錢不好再與他作對。
小馬為此感到不安:“我們都是師父一手帶出來的,怎么能收了錢做昧良心的事?”
“嘔,這算哪門子的昧良心?”阿貴剔著牙花,“是謀財了還是害命了?再說了,師父的家事咱們也不便摻合不是?”
“明知道人家不安好心……”
阿貴打斷他:“關我們什么事?若是師娘自己叫人害了,難道還能怪罪到我們身上嗎?”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說吧?”
阿貴上上下下打量小馬一眼,不屑的嗤笑一聲:“喲,哥幾個當中還出了圣人不是?”
小馬漲紅著臉,捏緊了拳頭,憤怒道:“我啥時候說了自個兒是圣人了,你收了好處黑了心肝了。”
“怎么?想打?”阿貴忽地站起來,梗著脖子,態度強硬的盯著他,他天生骨架高大,又跟著趙朋出入各個宴席,吃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
小馬站在他面前,足足矮了一頭。
其他人連忙拉住對峙的兩人,德子勸說小馬:“咱們為師父風風光光下了葬,也不算對不住他,況且你就算說了又如何,就師娘她們孤兒寡母的能保得住財產?說句不好聽的,福姐兒本就不是師父的親生子女,論理也不該得這份財。”
“是啊,你要真犟,你橫得過趙爺?咱們不像師父那樣有排面,到時被趙爺整治了,可沒處說理去。”
“人家那十塊白花花的現洋可不是白花的,你怎敢跟他對著干?”
“甭說咱們收了錢,你不也收了,既然好處都拿了,就得學會閉嘴不是?”
……
小馬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這群師兄弟,都說人走茶涼,可他沒想到竟涼得這么快,仿佛眨眼間他們就都忘了師父的恩惠,
他頹然的坐下,默認了他們的做法,并將要與他們同流合污,大家都這樣做,獨你一人不做,這樣的“清高”人物人人都厭。
他若真的不聽勸,往后就別想在平京紅白喜事這一行里混了。
見小馬妥協了,阿貴嗤笑一聲,理了理衣裳道:“周老板要討個小的,這活兒我接了,咱們哥幾個一起分錢,一塊吃肉。”
大伙兒都高興起來,看著眾人面上難掩的興奮,小馬心頭像被人澆了一瓢雪水,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竟不知道,原來他們早就嫌錢過了師父的手太少,巴不得自己能單干了。
既然擺平了趙朋的那幾個徒弟,趙志就再沒什么可擔心的了,他的老婆孩子甚至就在容真真家里住著不走了,專等著過幾日接手這份產業。
而這時容真真甚至還不知道他們的狼子野心,雖然她很厭惡趙珍一家子,巴不得他們早點走,可既然在血緣上算是她爹的親人,她就不能這么做,只能少與他們打交道,眼不見心不煩。
可她不與他們打交道,趙珍卻自己找上門來。
趙珍偷聽了她爹娘說話,知道大伯的家產馬上就是自己家的了,想到容真真很快會被趕出去,她樂得險些笑出聲來。
在趙志還沒有把險惡的嘴臉表露出來時,她把她爹的計劃倒了個干干凈凈。
趙珍找過來時,容真真正在溫習功課,雖然心中哀痛得沒有一點讀書的心思,可潘二娘卻堅決不許她荒廢了學業,因為這是丈夫生前最大的心愿,也因為這個家需要有一個能支應門戶的女兒。
潘二娘不打算再嫁,她情愿為丈夫守一輩子,在她的觀念里,女兒先天本就不如兒子,更要多學本事,好招個能干的丈夫延續香火。
趙珍一手遮住容真真的課本,幸災樂禍道:“拖油瓶,你還看什么看,看再多也沒機會讀書了。”
容真真擦干因想爹而流下的眼淚,厭惡的拍開她的手,嫌惡道:“誰叫你隨意進我房間里來的?給我出去!”
“你的房間?哈哈……”趙珍夸張的大笑,仿佛從這樣造作的行為中能得到多大的樂子,“真是笑話,這兒很快就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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