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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有名氣,人家都說:“趙老板絕后了。”
后嗣自古便被看得很重,人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不能生兒子的男人是抬不起頭的,更遑論連女兒都不能生,這樣的男人甚至比女人都不如,簡直不能稱之為男人,等死了,去了陰間,祖宗也會怪罪,怪罪他沒留下香火。
因著精水稀薄,不能生孩子這事兒,趙朋成了趙家的罪人,但好在趙家的香火并未因他而斷絕,他生不出,自有他人生得出。
趙朋他爹原是車行老板,人稱趙爺,他的第一任老婆生了趙朋,可惜年紀輕輕就去了,趙爺也并不傷心,很快把外頭的姨太太扶正,做了第二任老婆,原先的蘇姨太太,便成了趙太太。
趙太太后頭生了個兒子,叫趙志,俗話說有了后娘就有后老子,趙爺明顯更疼小兒子,更何況眼見趙朋傳不了香火,這個大兒子就更惹人嫌了。
既在家里沒個落腳地兒,趙朋便在外頭瞎混,而愈在外頭瞎混,家里就愈沒落腳地兒,等他老子死了,家業大多給了小兒子,大兒子只隨意打發了幾個大洋,趙朋才醒悟過來,學了好,得了人家一聲趙老板。
趙老板現在年紀大了,年紀大,就喜歡熱鬧,害怕冷清,想到晚年躺在床上,沒有老伴兒,也無兒孫,拉屎拉尿都無人管,他就覺得凄涼,再想遠點,等他死了,辦喪事,靈棚里沒有孝子賢孫哭,只有些不相干的人熱熱鬧鬧打麻將守夜,他氣得肝疼。
思來想去,他也想安份兒家,有個婆娘暖暖炕頭也是好的。
趙老板原想娶個貧苦人家的女子,再收養個孩子,改名換姓,也算延續香火了,可經人介紹,他瞧上了帶著女兒的寡婦。
容家媳婦生得品貌端正,雖之前大病了一場,可她到底年輕,將病治好了,又細細調養了一陣,便又恢復了往日的顏色,甚至因大病初愈,更多了兩分讓人憐惜的嬌弱。
趙老板琢磨著這帶孩子的寡婦更適合他,雖然不是他的種,到底是自己老婆的種,只要把老婆栓牢了,孩子更戀家,免得養出白眼狼。
至于這個種是女娃,雖有些遺憾,倒也還能接受,他在外頭混了這么多年,見那些開明的富商大官家的女娃也能上學,甚至還有當官的,把女娃娃當兒子養,日后招個女婿,不也挺好?
婚期很快就定下來了,容家媳婦,不,日后該叫趙太太了,她已沒了冠上容家姓氏的資格,無論是叫容家媳婦,還是叫趙太太,似乎人人都不知道她本姓潘,沒有名字,在娘家喚作潘二娘。
成親的日子漸漸近了,潘二娘滿腹憂愁,徹夜難眠,她不是愁趙老板人如何,再壞能比她前頭的死鬼丈夫壞嗎?
她這些時日常想起幼年聽廟里的尼姑講道,說好女不二嫁,女人家終身只得有一個丈夫,若是嫁了兩個男人,等死了,到陰間,是要被鋸成兩半的。
想到這個,這可憐的女人怕得渾身發抖,二嫁,是不貞潔的,連閻王爺都要罰她呢,不定要到十八層地獄里走幾遭,來世也得投胎做個牲畜。
噩夢不斷,她在夢里見到自己被大鍘刀切成兩半,一半分給了前頭丈夫,一半分給了后頭丈夫,醒來后,她哭得滿臉淚。
福姐兒在她身旁睡著,半夜里被娘的哭聲驚醒,她揉揉眼:“娘,你怎么哭啦?”
潘二娘問她:“娘要嫁人了,你有沒有不開心。”
福姐兒茫然:“我不知道……”
“娘嫁人了也一樣疼你,你新爹也疼你,你不要怕。”
“哦。”福姐兒稀里糊涂的應著。
潘二娘擦干眼淚,拍了拍福姐兒的頭:“快睡吧。”
福姐兒就睡了,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僵著身子,不想讓她娘發現她沒睡,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裝睡。
她聽見她娘坐在床頭嘆氣,隨后便沒了動靜,等了好一會兒,也許是一兩個鐘?她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久,但時間走得格外慢,她娘又躺下了,伸出一只手攬住她,睡了。
潘二娘的呼吸漸漸平穩,福姐兒睜開眼,盯著帳頂,腦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從窗縫里透進些光亮,讓這一室烏黑勉強能瞧清些箱子柜子的輪廓,趙老板定了吉日,托人送了聘禮來,這屋子里的,有的便是聘禮,另外一些多是潘二娘拿聘金自個兒置辦的嫁妝。
大雜院里臨時租住的小破屋,一下子截然不同了。
福姐兒想,這大抵是好事吧。
如果那個新爹不打人,不打她,也不打她娘,也不抽大煙,她就把他當親爹孝順,就是不知道新爹稀不稀罕她的孝順呢,她那親爹還活著的時候,就常常遺憾她不是小子,因為她下頭少了二兩肉,仿佛再多的孝順都打了折扣。
唉,她幽幽的,惆悵的嘆了口氣。
第二日潘二娘起得很早,去娘娘廟求教了仙娘,她非常羞恥的,把自己的憂愁向仙娘訴說,啊,這確實是件難以啟齒的事,一個女人,怎么能二嫁呢?這是多不守婦道的行為啊。
在仙娘審視的眼神里,她一身衣裳好像被剝了個干凈,□□裸的呈現在仙娘面前,她幾乎想找道地縫鉆下去,好教自己的骯臟污穢都藏起來。
仙娘嚴厲的,幾近呵斥的教訓道:“你怎么不為你前頭男人守著呢?”
潘二娘羞愧的低下了頭。
“好女不嫁二夫,若不是有孩子,你都該一根繩子吊死,去地下服侍你男人,既然有了孩子,就該把孩子好好養大,怎么能動起歪心思來”
潘二娘愈聽愈不安,深覺自己是入了邪魔外道了,可……她養不活孩子啊,她慚愧的向仙娘這樣說。
仙娘不屑的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嘀咕道:“一個丫頭片子罷了,還當是什么金貴人嗎?”
潘二娘沉默著不敢說話了,此時的仙娘仿佛成了閻王爺陽世里的化身,要對她做宣判。
仙娘把架勢擺得很足,幾乎將這可憐女人嚇得連氣都不敢喘了,才大發慈悲開了尊口:“你若誠心,也不是不可以化解。”
溺水之人面前出現了一根救命稻草,便迫不及待死死抓住。
仙娘說:“你急什么,要請菩薩幫你化解恩怨,不得上炷香嗎?”
潘二娘一想也是,菩薩也不能白做事吶,她上了三炷香,每炷香三塊大洋,因為這是能請神的靈香,跟外頭的假香不一樣。此外還有兩元,是感謝仙娘請神上身,費了身體,要吃兩口好的補身子。
潘二娘上了香,規規矩矩對著菩薩像磕了幾個響頭,雖然她沒認出這尊菩薩到底是哪個,不過想來菩薩都是法力高強的,必能消災解難,化險為夷。
仙娘坐在香案后頭,閉著眼,一動不動,忽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先前垂下的頭也驀然抬起,滿臉肅穆,寶相莊嚴,她睜開眼,潘二娘簡直能瞧清里頭的神光,她惶恐極了。
“菩薩”格外威嚴的瞧了她一眼,讓她忍不住打個哆嗦,簡直想要跪下去大禮參拜,然而“菩薩”又闔上了眼,返還西天了。
仙娘打個大大的哈欠,仿佛剛從夢里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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