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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兒方才不過一時鼓了些勇氣,一痛之下,那點兒勇氣也散得罄盡,他摸摸頭上的包,抽抽搭搭的小聲哭起來,又想到明天酒鬼爹醒來,不定要挨怎樣的毒打,更是傷心絕望。
妞子比弟弟大,自覺擔負了哄弟弟的職責,笨拙的安慰弟弟:“不哭,不哭。”怕里面的爹聽到,打擾了他睡覺,再挨一頓,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既沒人哄過她,也沒人教過她,她的生活經歷并不能告訴她怎么去哄一個挨了打的孩子,所以她嘴笨,不知道要怎么哄自己的弟弟,翻來覆去只有“不哭”和“痛痛飛”,這后一句,還是她聽大壯娘哄大壯學的。
小毛兒沒從姐姐的言語中受到半點安慰,說“不哭”,可眼淚它自己止不住,說“痛痛飛”,可痛也沒真的飛走。
但在姐姐溫柔的撫摸他的頭,在他的包包上吹氣時,他的心靈還是得到了幾分慰藉。
哭得累了,他不知不覺睡過去,并做起了夢,在夢里,姐姐和他一起吃著大饅頭,沒有爹,也沒有挨打,無論是他,還是姐姐。
妞子精疲力竭的躺下,既為弟弟救她有一點歡喜,又擔憂著明日的光景,身上疼得厲害,把肚子里的饑餓遮掩過去了,她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夢里也皺著眉。
冬日的寒風從窗縫悄悄溜進,在妞子傷痛處盤旋,將那兒凍得麻木。
第4章
妞子昨夜挨了打,又得照顧弟弟,睡得很晚,小孩子覺又多,今日就沒及時起來,福姐兒在外頭叫她的時候,驚醒了她爹,這就招了她爹的恨。
酒鬼張迷瞪著醒來時,也不知哪來的火氣,翻身從床上爬起來,三兩步走到妞子床前,妞子剛睜開道眼縫,覺沒夠,她半醒半夢的,總覺得與外頭隔著一層,仿佛還在夢里一般。
她在夢里看到了吃人的惡鬼,逃避一般,她閉上了眼。
酒鬼張眼里噴著火,用鋼鐵鑄成的手揪住妞子的頭發,硬生生將她拽下了床,地是冰冷的,妞子的傷還在痛,她沒醒過神來。
惡鬼有著這世上最叫人驚恐的聲音,仿佛從十八層地獄里傳來,如一陣滾雷,轟掉了妞子半邊魂。
“老子今天非要抽掉你的懶筋不可!”
惡鬼脫下鞋,劈頭蓋臉的鞋底如雨點般落在妞子頭上,妞子聞到了腳丫子的臭氣,和那似乎永遠都存在的、濃烈的酒味。
酒鬼張嘴里罵著些不干不凈的話,其言語之惡毒,竟無法使人相信那居然是父親“問候”女兒的。
妞子正睡得熟,活活被打醒了,她瑟縮著蜷縮在床上,等她爹打夠了,去睡回籠覺,她才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慢慢站起身。
小毛兒剛剛被吵醒了,恐懼的縮在被窩里,用硬邦邦的破被子把自個兒裹住,不敢伸出頭來,直到爹走了,他才用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姐姐,因為饑餓,他長得瘦小,眼睛顯得格外大。
他說:“姐姐,我餓。”
妞子看著他,用臟兮兮的手擦擦眼淚:“我也餓。”
她穿上鞋,這鞋是在垃圾堆里撿的,兩只都開了口子,被她用草繩纏了起來,走路的時候風往里灌。
不過這都不要緊,能在寒冬臘月里找到一雙能穿的鞋,而不至于赤腳在結了冰的地面行走,已是一種福氣。
她從門后拖了只筐,筐子因裝過很多回煤核,底部烏漆墨黑的,妞子拖著筐,拿著小耙子,出了門。
關門時那破門吱呀一聲,妞子嚇得心狂跳,僵著身子如一尊泥塑,她怕,怕把那鬼一樣的爹又招起來。
酒鬼張似乎又睡著了,沒有聽見。
虎子,大壯,福姐兒都在門外等著。
他們都看到了妞子身上的新傷,臉上是青的,手上是青的,走路也一瘸一拐的,那破爛的,開了無數口子的衣衫下,不知有多少傷痕。
妞子身上的新傷從未斷過,往往舊傷還沒好全,就又添上一層,福姐兒悄悄問:“你爹又打你了?”
妞子麻木的,輕輕地點點頭。
她的肚子“咕咕”作響。
除了妞子,其余幾人都或多或少,或好或壞吃了點東西墊墊肚子,只有妞子空著肚子出門。
虎子的家境是最好的,他爹在大戶人家做事,主人家大方,工錢和賞錢都是極豐厚的,因此他能吃飽。
四個小伙伴,只有他一個人帶著粗面饃饃出門,他把饃饃分了一半給妞子,當然,這得背著他爹娘,要是叫爹娘發現了,得挨一頓好打。
大壯看著虎子的饃饃,雖然是粗面的,但頂餓啊,哪像他,回回早上都吃稀的,他很明顯的咽了咽口水,響亮的“咕嚕”聲劃破寂靜的晨空,連呼嘯的風聲都顯得弱了。
他眼里滿是渴望:“虎子,你娘對你可真好。”
虎子自豪的啃了一口粗面饃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使勁嚼著,吃得很是香甜。
“我娘說了,等爹發了工錢,給我買白面饃饃,沾糖吃。”
其余人聽了,都發出羨慕的驚嘆。
福姐兒摸摸肚子,她早上只喝了一碗薄粥,外加一塊酸蘿卜,這會兒一肚子的水在晃蕩。
豆丁們拖著筐,小小的身子在寒風中前行,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大壯吸了吸鼻涕,突然對著虎子說:“你爹,會賺錢。”
他腦子不靈活,有點憨,反應常常很遲鈍,就比如剛才,關于虎子他爹的話題說了好一會兒了,大壯才慢了好幾拍接話,其他小伙伴們已經在說別的了。
因著他這樁事,大壯爹娘已有了心病,這么個傻兒子,在他們百年后可怎么好呢?
大壯爹——老劉,是賣菜的,每日從城外菜農處挑了菜進城賣,苦累不說,還賺不了錢,不但大小的地痞流氓要來刮幾遭,就連街面的巡警,也能隨意拿他的菜。
若是不給呢,這些難纏的小鬼能將生意給攪黃了,讓他在菜市混不下去,若是給了呢,有時連本都是虧著的。
別看老劉是菜販子,自個兒家里頭都只能吃賣不出去的爛葉,買菜的主顧最不肯吃虧,葉邊略黃了些,或者有一個蟲眼,都要剮了去。
有時剮多了,老劉就心疼的喊:“這么水靈的菜,別糟蹋了。”可他喊他的,人家自糟蹋他的。
他看著被剮下的葉子,像是剮了自己身上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