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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不到。”柏昌意看著明亮的天邊,依舊耀眼的陽光遮過了其他星子,“但我知道它們在天上。”
庭霜心里忽然變得寧靜。一天中的大多數時候他也看不到柏昌意,但他知道柏昌意就在那兒。他坐到窗臺上,跟柏昌意說起祝文嘉的事。他一邊回憶一邊說,從他們小時候的瑣事一直說到一個小時前他們一起踢足球,全程都是輕聲低語,安靜得像樹葉在微風中搖曳。
“你知道么,今天我看見我弟穿著我以前的衣服,就像看著以前的我自己。我不知道該怎么說那種感覺……”庭霜轉過頭,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夜空,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屏幕。
柏昌意看著庭霜,眼里有淺淺的笑意。他明白庭霜在說什么。
“我會想起我們有矛盾的時候,或者我搞砸什么事——我知道我經常這樣——的時候。”庭霜頓了一下,“你從來沒怪過我,也從來沒發過火。今天祝文嘉來找我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站在你那個位置是什么感覺。”
原來那種不動聲色不只是修養,而是真的認為,沒什么。
好像沒有大事,包括生老病死。
那感覺很復雜,庭霜一時說不清楚。
可能是因為柏昌意的影響,也可能是跋山涉水之后,他再回頭去看,視角已經變得不一樣。他知道缺乏安全感的小孩長什么樣。他知道后悔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很多事都不容易,也沒有正確或錯誤可言。還可能,只是單純地因為他已經擁有足夠多的愛,多到他不想再去計較任何東西。
就像蜇人的烈酒,酸苦的醋,混著霜雪,熬成一壇溫柔。
第八十五章 我是祝敖我習慣我兒媳了
庭霜搬回家住以后,陪祝敖的時間更多了。
他跟柏昌意講起他和祝敖之間關系的變化,主要用兩句老話來說明,第一句叫:虎父犬子。
這是他和祝敖以前。
第二句叫:虎落平陽被犬欺。
這是他和祝敖現在。
柏昌意聽了想笑:“你干什么了?”
“也沒干什么。”秋日,窗外落葉紛飛,庭霜悠閑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把腳支在桌子上,“我小時候,他老是不讓我吃我想吃的東西,比如冰淇淋什么的,也不讓我跟同學去打游戲。所以現在,他也不能跟他的朋友出去吃飯喝酒打牌,他得像我小時候一樣,吃健康食物,努力學習——他最近在練習走路,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坐在輪椅上。”
在人生的某個節點上,父子之間的權力關系會突然發生轉變。
大多數父子都會。
那個節點應該就是父子之間必有的一戰,一戰之后兒子會意識到父親已然變成了一個老人,或者說,再次變成了一個兒童。
庭霜和祝敖的那一戰是在醫院病房里進行的。庭霜在那一戰中和祝敖交換了位置,就像他小時候,會讓祝敖看到他的眼淚,在病房里,他也看到了祝敖的眼淚。現在他還要看祝敖練習走路,練習說話,練習拿筷子和筆。
一切顛倒過來。
“我感覺我成了一家之長。”庭霜翹著腳總結。
柏昌意說:“我已經看見了我未來的生活。”
“是么?”庭霜想象了一下他在柏昌意身上作威作福的場景,“親愛的,那等我回去了,咱們家能讓我當家長么。”
柏昌意笑說:“我以為一直都是你。”
庭霜正要說什么,身后傳來敲門聲。
“誰啊?門鎖了,等一下。”他拿著手機去開門。
“我。”祝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庭霜本來想在開門前掛斷視頻,但轉念一想,他爸總不能永遠不見柏昌意,現在正好讓他爸習慣一下柏昌意教授以外的另一重身份。
“不掛?”柏昌意說。
庭霜說:“小時候我爸一直讓我努力適應他的對象,現在風水輪流轉,是時候讓他努力適應一下我的對象了。何況,我對象可比他對象好多了。”
柏昌意好笑,提醒:“別過火。”
“我知道。”庭霜打開門,看見護工推著祝敖,就問,“爸,怎么了?”
“叫你吃飯。”祝敖看見庭霜的手機屏幕,“你在干什么?”
“我在跟我——”庭霜本來在祝敖面前一直叫柏昌意“我教授”,就是怕祝敖聽了別的稱呼心里不舒服,但是現在他覺得,還不如光明正大地用伴侶間的稱呼,因為那本來就很自然,刻意避諱才顯得心虛,“partner視頻。”
果然,祝敖覺得這稱呼別扭:“庭霜你留學留得中文都不會說了?”
“爸你想聽中文啊?”庭霜咧嘴一笑,顯得特別純良,“我說,我在跟我老公視頻。”
祝敖的臉色沒有變,只有視線緩緩地從庭霜臉上移動到屏幕上的柏昌意臉上。
老公。
大風大浪,祝敖見過了。
膈應同性戀,祝敖克服了。
兒子要找個大十二歲的男人結婚,祝敖接受了。
現在他兒子當著他的面叫他柏老弟老公。
遠在九千公里外的柏昌意隔著屏幕都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便用警告的語氣喊了一聲:“ting”庭霜應道:“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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