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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璃趕到親王府時,天際最后一抹紅光已經被黑暗吞了,紅黑相交相替間如同一片廝殺的戰場。
荒涼了近一個世紀的宅院,推開斑駁的朱漆大門,一陣陰涼的風就從枯敗的宅子里鉆出來,吹在人身涼進心骨。
如果不是接到商川的電話,蔣璃估計著這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地方,雖然她在北京這片土地上長大,也雖然親王府的那片戲臺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氣。
商川就坐在戲臺之下。
看椅雖舊,但從上了年頭的紅木原料到椅背上的雕花,依舊能看出府宅主人的講究來。
暗光已經爬上了屋梁,戲臺之上就吊著一盞燈,青幽幽的光,落了一大片的黑影在臺下。她只能瞧見商川的影子輪廓,乍一看形同鬼魅。
只是,她沒料到的是饒尊也在。
手插褲兜站在戲臺旁邊,在往臺上打量。聽見動靜,他轉身過來,臺上那一點幽明不定的光落在他臉上,平日吊兒郎當不再,眉眼嚴肅。
商川轉過頭瞧見蔣璃,驀地起身。
她暗自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我見到左時了!”商川重復了一遍在電話里的意思,只是這一次他的態度很明確。
“不可能。”蔣璃條件反射回了句,“他——”
“夏夏。”饒尊走上前,不著痕跡地打斷了她的話,“商川拍到了一個視頻,你看一下。”
蔣璃一激靈,視頻?
商川點頭,拿出手機調出個視頻,遞給她。她接的時候有些遲疑,抬頭看了饒尊一眼。陰暗中,饒尊跟她微微點了下頭。
蔣璃壓下微促的呼吸,接過手機。
一段不到半分鐘的視頻,挺短,點開,眼前是一片黑魆魆,模模糊糊中可瞧見戲臺的輪廓,就是眼前的戲臺。
然后鏡頭掃過戲臺,拍向旁邊的樓梁,緊跟著就聽見倒吸涼氣的聲音,鏡頭一閃又定格在戲臺上,只見戲臺一道身影!
是穿著戲服的身影,在臺上一蕩而過,隨后,視頻就終止了。
蔣璃怔楞。
商川伸手過來,將視頻進度條往回拉,定格在戲臺上的身影上。雖說模糊,但還是能看出那影子的扮相來。黑色平金繡金黃網子穗,哭臉,額頭左右隱隱能看出個“壽”字。
蔣璃冷喘一口氣,手一松。饒尊穩穩接住手機,還給商川。商川有點魂不守色,看著蔣璃,眼里有急切還有期待,“這是我助理拍到的,雖然是黑天,但臺上的角兒也是看得清楚,霸王別姬里項羽的扮相,以前左時唱的最熟的角色。”
昨天收工早,他便和助理來了親王府,想要在劇本中原著的地方找找感覺,從郊區到市區,到了這片荒涼的府宅時已是天黑,助理也是四處瞎拍想給他記錄,不曾想就拍到了戲臺上的那個影子。
助理一直念叨著有鬼,并且當晚回去就病倒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今晚再來了這里,反復查看視頻,總覺得不論是從身高還是身形都像極了左時。
“如果是左時,他不可能不現身,裝神弄鬼做什么。”饒尊輕聲說了句,見蔣璃臉色有些蒼白,手臂環上她的腰,暗自給予她力量。
商川聽了這話就變得很激動,“如果不是左時還能是誰?我跟他從小長到大,不可能看錯他的身影。”轉眼看向蔣璃,“你對他也說,你說,是不是他?”
蔣璃的胸口起伏,無力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商川皺緊眉頭,目光從她臉上過渡到饒尊臉上,憤恨,“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知道?然而對當年的事又閉口不談,好,饒尊那我問你,左時哪去了?”
饒尊對上他的怒視,“他失蹤了。”
商川緊緊攥著手機,一字一句,“失蹤?憑著你京城太子爺的勢力,找一個人很難嗎?如果視頻里的不是左時,那就是左時的鬼魂!”
“你瞎說什么?”饒尊皺了眉。
他也是接到了商川的電話,原本今晚是要參加宴會,所以自然穿得比平時西裝革履了很多,眉頭一皺,就比平日多了威嚴。“你是也公眾人物,還相信這些?”
商川緊緊抿著唇,許久后冰冷冷地問,“你們希望左時回來嗎?”
人人都怕饒尊,商川可不怕。一來商川在社會上的影響力很大,二來他們之前交情尚算不錯,也是通過左時。在與夏晝相遇后,左時順帶的認識了饒尊。
饒尊雖說出身富貴,為人也是囂張隨性,但面對夏晝和左時是難得珍惜,并沒有什么架子,所以曾幾何時在商川眼里,饒尊是跟左時一樣好相處。
但,也是曾幾何時。隨著左時失蹤,夏晝避世,他們之間的友誼也就瓦解了。
第144章 尊少在夸你
春風依舊物是人非。
那時,也是這樣的早春,連斜陽都相似得很。
師父家的后院栽種了一棵兩人環抱粗的老梨樹,據說有七百多年了。草長鶯飛的季節里,一樹梨花就似皚皚白雪,風一吹,雪落了滿院。
她一身的懶骨頭,偷閑時最愛趴在竹桌上聽著師父唱《梨花頌》,曲調悠綿回蕩,遙似天籟,呼吸間是金駿眉的清甘之味,偶有梨花落于茶水之上,就使得茶香平添了少許淡洌。
只是師父每次見她聽完后都會戳著她的腦袋說,你呀要是好好唱,比為師我唱得好啊。
她便嘻嘻笑著說,師父永遠是師父,徒弟不及師父。
師父就被她氣得哭笑不得,封了她一句:油嘴滑舌。
梨樹就在戲臺邊上。是搭在后院里的一處簡單戲臺,平日里供他們仨練功吊嗓用。師父開完嗓后就總會手持戒尺訓他們上臺練功,商川最積極,她和左時需要用逼的,尤其是她。但不管她多頑劣,師父手上的戒尺都沒打在她身上一下過。
倒是左時替她挨了不少板子。
最初左時抗議,師父便說,輪性別,你是男人,理應承擔;輪輩份,你是師兄,更應該擔著。所以她每每犯錯,左時總會笑呵呵跟師父說,打我,打我。左時唯一唱得挺順的就是霸王別姬,緣由是,她唱虞姬唱得格外好。曾幾何時,左時問她,你這么喜歡唱虞姬是因為喜歡這個角色?她說,虞姬是她最討厭的角色,空長了張漂亮的臉,殼子里裝了顆蠢笨的心。天數將盡,那就還沒盡,愛上項羽那種男人,那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換做是我,我會告誡項羽好死不如賴活,那么年輕又身經百戰,總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
左時便拿起眉筆給她繪眉說,有時候選擇去死,是因為要保護活著的人。然后又問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你會怎樣?
她想了許久這個問題,最后告訴他,我會替你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