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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祭,如期舉行。
雖說只是為了這么短暫的一天,但要耗盡滄陵人足足一年的籌備時間。
這一天,滄陵的男丁們在天不亮的時候就出發到了天周山,寥寥暮靄間,遙遙相對的就是祈神山的山影。滄陵冬祭,于天周山最高處,對著祈神山和撫仙湖的位置拜祭,祈禱未來一年五谷豐登家和萬事興。而在這一天,如果有親人離世的家庭,也會將親人的棺木扛到天周山的峰頂,接受天地的祝福,死得安樂。
有主事的人早早就將祭臺布置好,最顯眼的當屬懸掛在祭臺之上的巨大牛皮鼓,據說這只鼓的年頭幾乎跟滄陵的歷史一樣長,鼓槌為牛骨而制,槌頭已經磨得發亮發白。祭臺之上的四面八方拉起長長的風馬旗,五色經幡迎風而起,哪怕是在山下都能瞧得真切,于蒼穹與大地間烈烈而響,成了連接人境和天境的介質。祭臺的四個方向分別豎有七根粗壯香臺,每一根香臺都是一個成年人懷抱般粗細,有兩米高左右,緊挨著三米高的長明燈臺。祭祀期間,除了七天七夜不滅的長明燈外,那四個方向共28處香臺的作用也至關重要,香品要伴著長明燈一同燒上七天七夜,香品一燃,這期間不能再有人隨意添加。蔣璃沒來之前,滄陵冬祭中燃香一事其實是擱淺的,因為沒人懂得將氣味能延續那么久。冬祭的香臺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青銅座琉璃盞,制作十分精良,看著粗壯,但實際上盛香的香碗就那么一小點,
這就要求制祭祀香的人有超高的技藝,需要制作容量小氣味卻持久的祭祀香。
蔣璃來了滄陵后就幫著大家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也是她作為女性參加祭祀的原因。
時辰一到,敲鼓人咚咚揚鼓。
那鼓聲低沉悠遠,似天地的聲音,又能抵達九霄至上。鼓聲一過,譚耀明和蔣璃就出現了。
第99章 一個謝字
冬祭之前,蔣璃是做了兩手準備的。陸東深跟她承諾他會保證譚耀明能夠準時參加冬祭,她雖知道像是陸東深這樣的人不會將承諾當兒戲,但她清楚譚耀明犯的事,不僅是她知道,整個滄陵都知道譚耀明的這條船翻了,所以這場冬祭讓所有參與者都為之擔憂。
她想做的就是萬無一失,在冬祭之時,她的權威性自然是不及譚耀明,可也總好過冬祭取消。
冬祭有宏場。所謂宏場,說白了就是冬祭之前的休息室更衣室,是冬祭之前臨時在山下建立的一處場地,面積挺大,除了存放冬祭時的服裝,供人休息,還能存放不少物料,這個地方的作用很大,冬祭準備時人員的休息也都在這個場子里。
滄陵冬祭的開始時間要跟日出保持一致。
冬季日出較晚。
蔣璃卻是一晚沒睡,早早趕到宏場。
雞鳴未起之時,就見蔣小天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跟她說,譚爺回來了!
蔣璃一激靈,起身就沖了出去。
宏場有一處是專門供棺材停放用的地方,因為每年冬祭都會有那么一兩家有親人過世的,于是棺材就先抬到這里,然后再由相關人員一并扛上山。
譚耀明站在棺材前。
之前在蔣璃住所為齊剛二人準備的棺材抬過來了,加上后來沒救回來的兩名兄弟,一共四口棺材,齊刷刷地一字排開。譚耀明頎長的身影匿在幽暗不明的光亮里,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四口棺材,聽到動靜后,他也沒回頭,抬手輕輕摩挲著棺材的邊沿,每一口棺材的邊沿。蔣璃跑得很急,在看到他后止了腳步,氣喘吁吁,目光雖只及他的背影,可這幾天壓抑在胸腔里的各味情緒就迅速發酵擴散,然后一并擰成激動如泉涌、如山洪、如雪崩。然而這莫大的驚喜和激動沖出口時就成了小心翼翼,她的聲音如鳥兒似的薄脆,“譚爺?!?
譚耀明扶著棺木的手微微一滯,少許,轉身過來。
他又是曾經的譚耀明了。沒了在醫院時的殺氣和狠氣,沒有讓人聞風喪膽的嗜血。在他背后是成團的黑暗,天際一角的云海于山峰間半隱半明,似浪濤般隱隱浮動跌宕。他的眉眼沉痛,又在看到蔣璃后落成溫柔,如落在日月長河里的白沙,輕輕徐徐。
他朝她一伸手。
蔣璃只怕眼前看到的只是場夢,所以不敢莽撞沖前,她一步步朝著他過去,直到,她的手被他攥緊。
這幾天揪著的心就倏然放下了,與此同時,眼眶就紅了。
譚耀明憐惜地看著她,抬手拭了她眼角的濕意,低低地說,“傻丫頭,哭什么?!?
她輕輕搖頭,低垂著頭,努力壓下一場傾盆而來的淚水。再抬眼時,嘴角微揚,“你能回來就好,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譚爺你呢?!弊T耀明看著她宛若明月的臉,有好幾次恨不得將她拉入懷中,他想抱緊她,感受她的氣息和溫度,也想問一句那你有沒有想我,有沒有等著我,等等這般話和沖動都被他死死摁在心的谷底,他知道,縱使自己再多渴望,也不過是水中月霧中花,碰觸不能,奢望不得。
末了,他只說了句,“這些天辛苦你了?!?
所有厚重的情感,終究匯集成了“辛苦”二字。
蔣璃哽咽,“是我該做的。”譚耀明轉過身,目光落在這四口棺材上,他牽著蔣璃的手不曾放開,這是他唯一想做而又能做的事,就這么將她的手輕輕握于掌心。她的手其實真的很小,第一次抓她手的時候他就在想,怎么能有這么小的手呢,又柔軟得很,指骨也細得精致,像是可以用來把玩的潤玉。他每次攥她的手都輕則又輕,就生怕一不小心抓疼了她,弄傷她的手。
哪怕是到了現在,他還是不舍太過用力,她是他這輩子唯一動心了的女孩,如長空皓月,如山澗清泉,他擁在懷中,呵護心頭。
“他們四個有你也是走得安詳了?!弊T耀明說。
蔣璃倏然攥緊他的手,“譚爺?!?
譚耀明轉頭看她,她嘴唇翕動了幾下,似有千言萬語,最后,在譚耀明的注視下說了句,“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譚耀明目光如鴿子般柔和,對她的話也盡是寵溺,摸了摸她的頭,低嘆,“傻瓜,我已經出事了?!?
蔣璃咬著唇,用力。
她從譚耀明的輕描淡寫里終究嗅到了絕望,可她從不是認命的那一個。皚皚夜色里,出現在這宏場里的何止是譚耀明一人,在不遠處停放著數十輛車,有一些她看著眼生,但有一輛她眼熟。
譚耀明作為主祭人沒有太多時間傷春悲秋兒女情長,很快就得進入準備工作中去。譚耀明離去的時候,她看到從那些車里下來些人,跟在他左右。
她心頭涌起悲愴。
看著他被夜色吞噬了的身影,蔣璃在心里說,譚爺,你護了我三年,這三年的時光我總要還你的。
掩在夜色下的那輛車沒動。
幽幽的,如是鬼魅。
宏場是天周山的一處中轉地,承上啟下之用。沿著長長的盤山路就可開車下山,順著窄窄的山路就可腳程上山。
蔣璃朝著那車子過去。
微蕩的空氣里,有煙草味,若有若無,細若游絲。
她認得那司機,車開得平穩,同時也是身手不錯的保鏢。他見她過來,就下車,微微將后車門一拉,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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