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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了,冷冷等待著小嫂子的審判。
他從未后悔做過這些,但現在越來越后悔了。
這世上每個人都只想接受光明,排斥黑暗,連小嫂子也夢寐著摘星星,他們向往美好,一旦發現完美無瑕的東西曾有污點,就忙不迭丟開。
他焦躁地等待著。
漆黑四方的小空間里促狹得讓他們只能緊貼著身體,脊背時不時撞在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隔間有個男人出來吹了聲口哨,敲門戲謔說哥們輕點,別玩壞了,他的聲音可真好聽。
梁如琢回了他一句臟話。
文羚踮起腳把下頦墊在他寬闊肩頭,吃吃地笑出聲:“我把表弟的頭踩進剛下過雨的泥坑里,把撕掉我畫的老師的手機扔到廁所,我用鉛筆扎穿了在地鐵上摸我的男人的手,還用水澆我室友的頭。”
“那么你沒有嫌棄我的理由了……我們很相像,我們一樣壞。”
小嫂子擁有和費雯麗一樣的狡美目光,這本身就在告訴他美麗不一定需要是干凈的,他們的靈魂互相契合。
煙酒彌漫的氣氛容易讓人放縱。
小嫂子無師自通地在變幻的燈光下扭動身體,略顯蒼白的臉被照映成五彩繽紛的顏色,他接過每一朵朝自己遞來的玫瑰,陶醉地坐回沙發把自己埋起來。
“我一直想從野叔那兒逃出來,其實也不是說野叔那個人差勁到什么地步,雖然他是挺討厭的。”
“我就是想看看我看不見的世界,野叔老是管著我,煩。”
“我的病是很浪漫的。”文羚揚起滿座各色的玫瑰讓它們憑緣分自由落體,“我不怕長出皺紋,變老變丑,變得讓你不想和我接吻,還可以完全沒有負罪感地放縱玩樂,反正我未來的壽命可能和小狗差不多。”
他說我喜歡畫畫,我的作品將會是墓碑上令人唏噓的符號,而我本身只是隨手能被碾碎的枯葉罷了。這是他被梁在野綁在床上的那一晚突然想明白的。
嫂子說這話時很平靜,談起死亡就和吃飯一樣平淡,以至于梁如琢花了很久才猛然意識到這件事有多么可怕。
他安慰著吻他:“不會的,沒有那么嚴重。”
文羚捧起一把花瓣凌亂的玫瑰,把臉埋在他們中間對他笑:“是嗎,太好了。”
他身上有種苦痛堆砌出的脆弱美感,來自于骨子里鐫刻的扭曲多情,這在藝術上大概被稱為巴洛克。
梁如琢是巴洛克時代的犧牲品,成了他迷狂陶醉的圣徒。
他們找了一個溫暖的角落閑聊,聊文羚的過去。
文羚說他在舅舅家熬過十二年,終于熬到能靠高考離開地獄那一天,高考前夜他被表弟(舅家的孩子)關在洗手間里度過了整整兩天,后來在下過雨的泥坑里找到了自己的證件。
他沒辦法才按著梁在野留的名片去找他幫忙。
梁在野干得他很疼。
但給了他學畫的機會。
第40章
一晃就過了年。
下午五點,辦公室的暖風仍在安靜運轉,桌角的煙灰缸積滿了煙蒂,有幾個溢了出來。
梁在野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捏了捏山根,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婚戒,兜里還有一枚無處安放。
桌上扔著一支深藍色的萬寶龍鋼筆,靜靜地躺在一摞合同上。
梁在野盯著它,腫脹的眼睛更加酸痛了。
這兩天總會夢到文羚剛來梁家那一陣,不服輸的小孩兒拿著臟兮兮的準考證跑到他常去的包廂蹲點,他走過轉角時看見文羚正舉著自己的名片和保安說“他是我叔叔,他要我來的,你惹得起他嗎?”
同行的公子哥兒們笑得前仰后合。
于是梁在野就滿足了他,拎著那只脆弱的小貓兒進包廂,讓他好好叫叔叔,讓他痛得身子都直不起來,腿上淌著細細的血絲。
他是只很難馴服的貓,從梁在野后背上大腿上留下了好幾道指甲印,撐著一口氣沒暈過去,抓住梁在野的袖口,喘著氣央求,讓我上學吧,我想學畫畫。
他爬到書包邊拿出一卷畫紙,小心地鋪平給梁在野看:“叔叔之前留下了這張畫吧……我重新畫了一張更仔細的……”
文羚咬著嘴唇,跪在他腳邊,獻寶似的問:“叔叔喜歡嗎……?”
畫上是一位戴珍珠項鏈的夫人,筆觸細膩,構圖遠近有致。
梁在野哼笑,點燃雪茄吐了一口煙氣:“你認識她?”
文羚懵懂地搖頭,這是他在報刊亭的舊雜志上見過的女人。
梁在野告訴他,她叫傅歆雅。
傅歆雅病逝多年了,給梁氏集團留下一位繼承人后撒手人寰,她是個討人厭的女人,生了孩子還當自己是位大小姐,沒喂過兒子一口奶,拋下四歲大的小兒子不聞不問去周游世界好幾年才回來,回來以后兒子都上小學了。
她死了以后,梁在野從堆成山的首飾盒里拿了一條珍珠項鏈,其他的就鎖在房間里再也沒打開過。
葬禮上叔伯們問,你媽死了你怎么不哭,梁在野說死得好。
因為這兩幅畫的緣故,梁在野施舍給了文羚一個審視的眼神,注視著他臉上嵌的那雙柳葉眼。也許是被那雙柔軟多情的眼睛打動了,也許某些別的原因,梁在野把他帶上了自己的車,問過他校考的成績,說八大美院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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